文/莊樹諄
這時候,我腦海裡迴繞著李商隱的詩……
其實不必訝異,早上九點的課,對同學來說確實難了一點。只是,面對空寂的教室,分針已經站上鐘面五十九的位置,此時,我該站在那裡呢?望著講台,望著牆,望著天花板,一點一點地凝視這個長方形的空間,內心的坑隙有如月球上的一片冷酷異境。
終於,姍姍來了三個,要多等一會嗎?多等幾分鐘呢?這真令人進退維谷。他們一屁股坐在離黑板很遠的地方,低著頭,一邊拿著三明治喝奶茶,一邊滑著手機或平板。我和同學之間蕩漾著一種朦朦朧朧的氣流,忽而遠忽而更遠,不斷地撥弄著情緒的距離:感性上勉為其難的美感,以及理性上必須認清的疏遠。
第一節課。時間,像枯水期的荒溪,涓涓細流,力不從心地刮過磔礫的河床。我不時以餘光瞄著門口,殷殷期待著第四位同學進場,像一個初次粉墨登場,或是已年老過氣的歌手,希冀著聽眾的腳步聲。然而,好不容易盼進來的第四位同學,一樣拿著早餐與手機,一樣做完今日最重要的「簽到」之後,思緒便一樣盤桓在食物和手機之間。因為太失落了,我霎時失了神忘了語,空氣凝滯的十幾秒,使得這第四位同學疑惑地抬起頭,竟和我的眼神對上了。我逮住機會問:「還會有人來嗎?」「這一屆新生就我們四個。」他輕輕的聲音,因伴著另外三對不得不抬起來的眼睛,剎那間擴大了幾分。我以為這是我們一個新的起點,一個開始互動的契機,但,我想多了,我的聲音和投影片再次被無視於孤絕的月球。
第二節課。把準備好的笑話提早演出,同學噗哧笑了出來,但僅僅幾秒鐘,目光又回到各自的螢幕,不禁懷疑,他們的反應真是因為我的笑話嗎?一時心情波濤洶湧,在腦海裡不停翻找著所有讀過的哲語,思緒快速旋轉,我在努力說服自己,放棄替認真的自己覓尋解釋眼前這一切的理由,然後放棄責怪自己,最後啟動救贖的想像力,忽見一雙神的大手一 一將黏著螢幕的下頜捧起,以及一雙正打著瞌睡的眼睛撐起。我調整著呼吸以及講課的聲音,一定要讓這個畫面裡的每一個定格都像若無其事。漸漸地,一個事實安慰了我:教授人數是眼前博班生的二十五倍……
第三節課。我坐下來,身體,累了;運轉不停的心思,也累了。會不會有旁聽生的痴心妄想,徹底熄滅了。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我又站起來,催眠自己,假設底下全是求知若渴的學子,一如二十幾年前自己當學生那樣。我提高聲量,搭配精采的手勢,不去在意同學們的眼神聚焦何處,我問了許多問題,假裝許多人舉手搶答,然後故意賣關子給幾個提示,最後興奮地公布答案,對著某位不曾正視過我的同學說:差一點妳就答對了!而她,終於莫名其妙地望了我一眼。
鐘聲響了,這節課好快,我大聲喊著:有沒有問題……餘音繚繞在這個轉瞬間便空蕩蕩一如剛進來時的教室。我想,我迷惘了。當年李商隱寫下「嫦娥應悔偷靈藥……」時,一定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