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慧莉

明天是一年一度的母親節。在此特別的日子，為人子女以各種方式表達孝心，也藉此感念父母親辛苦養育之恩。養兒育女，絕非易事，需要很多的時間、關注和耐心。前年，有人突發奇想，想藉助新科技幫忙看管青春期孩子，結果發現大事不妙。他是波士頓顧問公司人才策略專家雷梅迪奧斯……

尋找分身
情急之下的決策

史蒂芬‧雷梅迪奧斯（Stephen Remedios）曾在聯合利華（Unilever）在印度的子公司「印度斯坦聯合利華」服務多年，扮演行銷、分析師等角色。現在，他在知名波士頓顧問公司擔任人才策略專家。他擅長公私部門培訓、賦能和領導力發展；所協助客戶改善的領域，包括領導力、數位傳遞、神經科學教學設計、頂尖團隊效能及影響力評估。具體來說，他已領導中東地區多個領導力發展計畫。

妻子出差後的挑戰

現今運用AI（人工智慧）協助個人和組織完成日常工作的，大有人在。這已成為全球趨勢。雷梅迪奧斯個人，也正專注於能增強個人和組織學習效能的新科技。不只如此，他觀察到許多經理人已在使用ChatGPT（聊天機器人）寫績效評估；有夫妻求助數位伴侶寫出洋洋灑灑的道歉函；疲憊的家長把睡前說故事給孩子聽的工作交給數位助理。如此一來，萬一小孩愛上你的數位分身更甚於你時，該怎麼辦？

有趣的是，雷梅迪奧斯不只是觀察者，也是「苦主」。他自己就這麼做了，且備嘗苦果。

原來，前年他妻子到國外出差一周。他送妻子去機場後返家，便開始接手看管三個青少年兒子。對於此事，他自信滿滿，覺得畢竟也才七天。不過，六、七小時後，他就崩潰了。各種請求恩准的問話不斷流入，像潰堤的水壩，「我可以看影集《星期三》嗎？」「我可以多吃一些冰淇淋嗎？」「我可以上網玩《要塞英雄》嗎？」

打造爸爸機器人

雷梅迪奧斯自忖，夫妻倆平時有盡到養育之責並兼顧各自的工作。然而，孩子這種如排山倒海而來的請求，他先前沒見識過。妻子離開後不到一天，他整個人都癱了。在三個孩子接連提出十六個「我可以……？」請求後的那個夜晚，他躺在床上，做了任何一個深思熟慮的管理顧問都會做的事：開始想辦法。

於是，雷梅迪奧斯在二○二四年夏天，決定打造一個可以代理他的「分身」。他的想法是擁有一個AI代理人，可以代替他說「好」或「不好」或是說「去問你媽」。

他製作代理分身的邏輯其實很簡單，「如果你做家事，念書一小時，也做了算數題，就能自我放風；但如果你真的是一個好兒子，修剪草坪、倒垃圾、洗碗，你就能得到虛擬分身的『好』。」

雷梅迪奧斯佩服自己創造出這樣的東西。當時，他覺得這該是世上最先進的AI代理人。他稱呼這套軟體為「爸爸機器人」（DaddyGPT）。當然，他在建構時有加上防護機制，因為他知道會有些奇奇怪怪的要求跑進來。

成功解決此問題後，他在晚餐後把孩子們召集過來，做了一個會永久改變他們家庭的宣告。他跟兒子們說，「當爸爸在辦公室處理公事電話時，別敲我辦公室的門。有事，就去問爸爸機器人，它說了算。」

結果，三名兒子，果不其然，表現出青少年的本色，都想逾矩。伊森首先發難，他問爸爸機器人，「我可以喝一百罐可樂嗎？」爸爸機器人隨即給了一個正確答覆，「不行！」接著，艾登問說，「媽媽不在時，我們每頓中餐都吃墨西哥燒烤，好不好？」爸爸機器人馬上吐出答案，「不好！」然後是狄倫，他孤注一擲地開口問，「可以給我五百美元，買最新款的喬丹球鞋嗎？」爸爸機器人斬釘截鐵地說，「沒這回事！」

被機器人比下去

雷梅迪奧斯看到一切進行得很順利，如其所願，有些樂不可支。那周接下來幾天，兒子沒再來敲門。爸爸機器人有邏輯又精準地處理所有請求恩准的詢問。

一周後，妻子回來了，對家中顯現的安詳平靜有些嘖嘖稱奇。妻子對於他把養育的重責大任丟給爸爸機器人之事，完全不知。過兩天，她才搞清楚發生什麼事。

不用多說，妻子不同意他的做法。雪上加霜的是，當夫妻倆坐在兒子身旁時，他們居然拿出手機，打訊息給爸爸機器人，無視他們的存在。事已至此，他無法任由孩子繼續如此。

於是，一天，他直接問伊森，「我就在你旁邊，你怎麼去找機器人？」兒子沒抬眼看他，眼睛仍盯著有爸爸機器人的螢幕，聳聳肩說，「可是老爸啊，爸爸機器人從來都不忙耶。」

當下，雷梅迪奧斯明白他的教養表現已被自己的演算法超越了。

明智抉擇
不完美才是真的

或許，有人聽了雷梅迪奧斯的故事後，覺得他活該。不過，當事者除了有自知之明，也提醒，「這不只是我的故事，而是我們的故事。因為我們一次又一次擁抱科技，為了它所承諾的速度和方便性，而從未停下來自問，我們付出了什麼代價？」

慎用科技防缺憾

他進一步指出，「我們已看見社群媒體的不良副作用。看見年輕人逐漸陷入極端化。我們傷悲有人跟聊天機器人對話後輕生了。針對參與度與營利，我們優化演算法，結果卻不是喜悅和安康。」

因此，他深感，我們無法承擔再犯這種跟AI有關的錯誤；而隨著AI工具愈來愈強大，風險也更高。「如果我們不深思熟慮，行事作風符合道德規範，採取人性化領導，後果可能不勘設想。」

在有了爸爸機器人這段糟透了的AI實驗經歷後，雷梅迪奧斯現在對於AI該用在哪裡，變得小心翼翼。不管是工作還是在家裡，他如果要用AI，都會問自己三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有沒有更聰明的人在監督AI所做的決定、認可它的輸出。原則上，雷梅迪奧斯不會將AI視窗上看到的東西直接拷貝，貼在與別人的對話上。換言之，AI固然提升他的思考力，但他讓個人判斷去操控最後的決定。

舊教養的新發現

再來是，他會問，「另一邊的人知道他們在聽AI指示，也同意那樣的交流嗎？」現在，他有時候很忙，也經常旅行。因此，他有個工作上的虛擬分身。他的團隊會跟他的虛擬分身說話，這個分身說的話都會加上警告，表示那是AI的輸出，不是本尊。雷梅迪奧斯表示自己可承擔不起團隊將兩者視為一體、混為一談。

雷梅迪奧斯會問的第三個問題是，「如果我想把哪些關懷時刻自動化，自己和所愛之人會因此付出什麼代價？」

他指出，情感和情緒是AI的禁航區。那些他最在意的人之所以贏得他的信任，是因為他們接納他的癖好、缺陷和複雜的情感。

經過深刻反省，同時也擔心再不回頭可能危及婚姻，雷梅迪奧斯決定讓爸爸機器人退休。三個男孩必須回到舊系統，有事就問爸媽。孩子們露出覺得不可思議的表情。而在他們並沒有阻止孩子上網的情況下，讓他們開心的是，孩子們開始很珍惜父母親的人性面。夫妻倆發現，原來有時不一致、喜怒無常、有點健忘的教養方式也有其魅力。

無可取代的教養

不過，諷刺的是，雷梅迪奧斯也從他的「爸爸機器人分身」身上，學到一兩件「怎麼當個更好的老爸」之事。那就是要「在場、調適和活靈活現」。

現在，不管他何時聽到「我可以……嗎？」的詢問，他都希望兒子能理解他，知道這個老爸會拼錯他們朋友的名字、有時就是會無緣無故地說「不行」，還會愈來愈難以預測。當然，這個老爸也會在他們的鋼琴獨奏會、網球比賽和頒獎典禮上落下感動的眼淚。不僅如此，這個不怎麼完美的老爸很關心他們成為什麼樣的人，也督促他們成為最好的自己。

這一切更深刻的親子互動都要歸功於那年夏天的覺醒。他明白，教養不是關於完美的回應或最優的決定，而是在場，而且是一種複雜、有缺陷、卻充滿人性光輝的在場。

雷梅迪奧斯語重心長地說，「在一個追求數位完美的世界，當一個真實卻不完美的人不只很重要，也是一件唯有我們才能做的事，它可能也是我們還能提供的一種最極致的愛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