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赤壁賦〉也許源自一個美麗的錯誤，但是也絕對是歷史典故最浪漫的一次結合。三國時代風流人物的風雲際會，加上宋朝第一才子蘇東坡的優美情懷，完成了這篇幾乎可以傲視群倫的名作。當時蘇軾正因烏台冤案受盡折磨，並被貶到黃州，但這些劫難並沒使他灰心喪志、怨天尤人，反而成為他人生境界更上層樓的契機，超脫一時得失，獲得精神自由。

文／何淑貞

（ 國立高雄師範大學前國文系主任 ）

蘇軾，字子瞻，宋眉州眉山人。自幼聰慧，父蘇洵遊學四方，由母親程氏親自教讀，弱冠便博通經史，登進士第。個性耿介不阿，無論受到任何迫害，絕不苟合，都能堅持理想，以致屢遭貶謫；憑著超遠曠達的修養，在憂患艱危中超脫出來。

中國文化史上 全方位天才

跌宕起伏的仕途，讓他足跡遍及大半個中國，治理任何地方，都勤政愛民，多所建樹，深得百姓愛戴。然他才華卓越，致使同輩人物黯然失色，容易招妒。

元豐二年，蘇軾調任湖州，循例上表謝恩，按照例行格式，略提自己平凡的政績，感謝神宗仁厚給他新職重任。不料同僚就〈湖州謝上表〉附會「謗訕君上」的罪名，集體上表彈劾，神宗無法回護，只好下旨「送御史台根勘」，經兩個月的嚴酷逼供，囚禁四個多月後，貶謫黃州，過了四年多廩祿皆絕的流放生活。這就是當時轟動朝野的「烏台詩案」。

北宋時的黃州，是個荒僻落後、人跡稀少的小鎮。蘇軾虎口餘生，團練副使並無實權，也沒配備官舍，寄住僧舍，隨僧蔬食。精神上苦悶，他獨自布衣芒鞋，到處漫遊，甚至以自我嘲諷排遣，在苦境中自得其樂，白天躬耕自給，晚上讀書寫作。

他發現黃州不僅水中有鮮魚、山間有新筍，在城西北長江邊上，還矗立著一片陡峭紅血色的山崖，直逼著浩蕩東去的江水，風景絕美，不由得聯想起當年周瑜破曹的赤壁。面對萬里波濤，千年感慨，齊上心頭，不免自傷淪落，就寫下膾炙人口的〈念奴嬌．赤壁懷古〉。一次和友人泛舟遊其下，寫了充滿詩情畫意的〈前赤壁賦〉記載這次漫遊。

「烏台詩案」是蘇軾人生的轉折點，這沉重的打擊，使得他的人生態度、社會觀感產生了變化，反映到作品上的思想、感情及風格，也與之前不同。

〈前赤壁賦〉是遊記體的散文賦

自由靈動的散文，是人與自然界審美關係最適合的文體，唐柳宗元大量創作遊記，使其成為散文中的一個品類。傳統的記遊文章，多是寫景或借景抒情的散文，蘇軾撰寫兩篇遊賞赤壁的文章，卻以賦體出現，他是以寫散文的手法作賦，自然靈活地把前後〈赤壁賦〉寫得如詩似畫、哲理深邃。

〈前赤壁賦〉是以江月貫串全篇，帶出作者憂患人生的苦悶心情，闡述哲理自我解脫。借情引發議論，表達對宇宙人生的見解，也是他黃州時期思想感情發展過程的寫照，開創了以遊記說理的新寫法。

融情入景 理與景化

蘇軾形容初到黃州的生活：「隻影自憐，命寄江湖之上；驚魂未定，夢遊縲紲之中。憔悴非人，張狂失志。」〈前赤壁賦〉是在這樣的生活情境中寫成。保留了傳統賦的特質和情韻，也像漢賦一樣，採用主客答問的方式，展示自己謫居的苦悶、思想的波折，以及超脫的過程。

這次遊玩的方式是「泛舟」，時間是「既望」，於是「誦明月之詩」，邀「月出東山之上」。全文扣緊江、風、水、月展開描寫和議論。

主客忘情於萬頃碧波之上，盡情領略江上清風明月、水波天光和諧之美，遠離塵囂，飄然欲仙，借酒助「樂」，把歡樂帶到最高潮。進而「扣舷而歌」自己即興所作的歌詞，歌詞呼應〈月出〉的內容，悄悄轉為自己遭貶後的感慨；客伴奏的簫聲，悲涼幽怨，傳達普世的共悲，形象地以「舞潛蛟、泣嫠婦」呈現。

客自述悲感，始自「月」明星稀，終於抱明「月」而長終，託遺響於悲「風」。蘇軾的應答，亦以清風、水、月為喻，從清風明月入論。眼前有聲的江水，不斷東流，卻始終長流不息；有色的明月，或圓或缺，本體並無增減。江上的清風，山間的明月，長存共美。人只要超脫狹隘的時空觀念，參與大化流行，安頓心靈，與萬物交輝，獲得撫慰，無數「瞬間」連續就是永恆。

蘇軾「何羨」的肯定，是智者的妙悟。這一大段發人深省的哲理，融入眼前景物，生動的訴諸視覺、聽覺，與詩情畫意高度融和，傳遞了跌宕的感情、曲折的思想，同時也給人美的感受，不只是哲理的形象化說明、富有詩意的圖解而已。

行雲流水 揮灑自如

蘇軾透過赤壁之遊來表達對宇宙的看法，表明自己的人生態度，以景物貫串感情起伏變化的過程和理論的申述，溝通了全篇的感情脈絡，文理轉合無跡，層次井然。文中無論敘事、抒情、說理，都能窮形盡相、隨物賦形，如流水行雲，活潑流暢，充分展現蘇文自然明暢的特色。

用「徘徊」形容月亮在夜空緩慢移動，逼真傳神，還讓人想起李白說「我歌月徘徊」的繾綣深情；用「緲」形容「滄海之一粟」，不但是「微小」、還有「漂流動盪」、「消逝」之意。人生在世，不但渺小、動盪不安，最後是一去不返，含義豐富極了。

「清風徐來，水波不興」寫秋江的爽朗澄澈；「白露橫江，水光接天」寫江水、夜空渾然一片，浩瀚無邊。回溯赤壁戰前曹操的凜凜威風，筆力雄健，一氣呵成。用一連串明喻暗比，精準生動地把抽象的簫聲渲染得具體可感，形象優美真切。他形容洞簫淒切悲咽、婉轉低迴的哀音，令讀者聞之泫然欲涕。〈前赤壁賦〉在才情富贍的蘇軾筆下，諸多創獲，至今仍是膾炙人口，傳頌不衰。

黃州是蘇軾人生最重要的驛站

貶謫黃州，蘇軾才四十多歲，卻被放逐到這文化沙漠來。一個有理想、有抱負、有能力的人，讓他流落荒城，終日無所事事，是最無情的摧殘。長途押解到黃州，艱苦的物質生活，精神上的孤獨無告，百無聊賴，年華虛度，生命落空的悲憤，直到還朝後，這段歲月的不堪還耿耿於懷。

在寂寞中自省，讀佛書抒壓，讀史書以古證今，以書畫怡情，會友輔仁。解經、著述，完成先父遺志。謫居多暇，到處蹓躂，往往觸景傷情，不吐不快，把發人深省的人生哲理，滲透到詩情畫意中，寫下許多膾炙人口的名作，傳誦千古。這都是謫居黃州以來，經過坐禪、問道、自我昇華後，以空靈灑脫之筆，表現翛然曠遠的胸懷和生意盎然的生活情趣，在思想上、文學上都臻至化境。

蘇軾本有治國的才能和濟世之志，卻不為世用。在困境中樂觀地面對現實，泰然自得地活出滋味，不僅是胸懷豁達，熱愛生活，還必須有一分難能的修養。黃州五年困頓中，他遊走於儒、釋、道之間，以善感、善思的心靈，去體悟人生，思辨哲理，活出後人景仰、可愛可敬的精神象徵。

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