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崔舜華
親愛的C
很久很久沒有寫信給你了。這段時間裡,我漂流過大半座台北,離開我所有的家人,談過一段沒有未來的關係,最後蝸居在這座城市最溼潤最邊陲的所在。
我的漂流非常寒愴,匆促且幾乎沒有更好的辦法。提了貓跳上計程車,除了電腦提款卡背不住其他行裝,便恍恍惚惚地飄搖抵達另一個遙遠而陌生的房間。
隨著房間漸漸完整起來,我感覺自己彷彿也漸漸變得完整:全新的(母親給的)除溼機,全新的冷氣機,全新的小電扇和酒店式小冰箱,新貓砂盆新地毯,窗簾床單枕套熱水瓶,藍芽音響照明燈。每天醒來我便清掃拖洗這些嶄新發光的物事,整理完一輪後再走去社區回收處扔棄昨夜的垃圾,再走去旁邊的超商飲今晝的新鮮的咖啡。某些儀式我不由自主地繼承了下來,許多習慣我暫時沒有力氣更換。
這個房間裡好似只有我自己是舊的,但我也想要換一個新的自己。所以我一次次滑開手機,下標了一件又一件的洋裝襯衫蕾絲裙。陽台面雨,易積灰,偏偏又只得在陽台晒衣晾衣,衣服若落在那塵上我要心痛得緊。我用拖撢將陽台擦了又擦,屋在二樓,只敢用一點點水柱沖洗,弄了好大半天,總算清理成可以接受的程度。我欣喜地拆開各種大小形狀的包裹,勤勤懇懇地洗晒新衣,每一件在山邊晨光裡隨風飄揚的洋裝,都像是一具具各種顏色長度的新身體。
新衣的布色鮮豔輕盈地在風中乾燥著,而我也因此重得新生了嗎?也許吧但我還不能夠確定。H的告別式法會結束後,我漆上新買的豔紅色蔻丹,告訴自己要展開新的日常──而直面日常的卻無法無視那背後必然地挾拖著長長的舊往的影子,那影子出現在我的夢裡,破碎,不安,難以名狀。
我經常在半夜驚醒,醒來後本能地伸手摸貓,柔軟的貓毛如同夢的遺緒也如同夢之預警,它說你一次也不該再漂流了但你也無法不再漂流一次。
C,我不想再對你說那些傷害我的人了。他們已經走了已經在我如今的生活裡徹底地死去了。我只擁有此刻,熟睡的貓和寫字的我自己。我只記得你說要活下去要活下去。
C,我想告訴你那一切我全部都記得,也全部都遺忘了除了你而已,此時此景已是黃昏,疲憊的諸神在高處看顧著分隔兩界的你和我,但你活下去了而我也是,我想告訴你這座拖理過的陽台上將會有許多開花與不開花的植物,它們蜷著細小翠綠的芽葉正在路途上具目的地漂流著,一如生活亦復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