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施然
「在這個中間地帶,啟程的熱忱已經衰退,卻還遙遙看不到盡頭……德州感覺就像黑洞,我們駛進它,卻遲遲無法駛離。」
拉芮恩.哈齡(Laraine Herring)在《呼吸寫作》中提及寫篇幅較長的小說時會經歷的「德州時期」,她說「任何曾經堅持到底、走完小說寫作全程的人」都認得出這個時期。我想,於文.溫德斯而言,這樣的「德州」或許也並不陌生,當《巴黎.德州》中的崔維斯不發一語地走在德州的荒漠時,像是以身體的勞動來呈現一個待填的空格,卻又讓任何的話語歇在空格之外,面對未知去向及無以名狀的徒勞,在空格之外懸浮著、不完整著、不完美著。德州時期的寫作狀態,也是經由身體的勞動(例如動筆、打字)來呈現,並且,也是極其沉默無語的。
而我體驗到哈齡所說的「德州時期」,是在論文繳交時限的前三個月。每天每天的「啟寫儀式」就是:在圖書館的座位上就定位、開啟筆電,接著進入「德州黑洞」。一開始我執著於架構,產出論述時並不順利,後來我索性讓文字自己開展。說起來有點玄,但我的確「感覺」更多時候像是文字在帶著我跑,祂帶領我刷過我讀的資料,引出文獻中的摘要、引出我自己的論述。這樣的德州時期彷彿在煮豬肉,蘇軾說要用小火慢燉,水不用多:「待他自熟莫催他,火侯足時他自美」。
「德州時期」也像是許多「途中」,譬如名為「生命」的敘事。在這個中間地帶,許多盡頭總是未知,也總是令人感覺遲遲無法駛離。生命裡的德州黑洞,像《大象席地而坐》裡,人與人之間的權力博弈,由長鏡頭訴說著不念情、不講理的世界,我認為那似乎也是德州時期裡常見的風景。人們總想一探滿州里那頭席地而坐的大象,或想一如《大裂》裡憑著一張破地圖挖了四年地洞終於挖到黃金的少年,於是在德州時期的路途上,把所有懸浮著、不完整著、不完美著的,通通塞進對大象與黃金的美好想像縫隙裡,埋藏著、偽裝著,以為可以作為滋養路途的肥料,直到有人看穿那縫隙的內裡早已溢出腫脹已久的囊瘤。但那大象與黃金的美好卻仍然存在,於是人們有動力繼續前進,即便盡頭仍然未知。德州時期的風景,似乎時常是灰霧瀰漫的;德州時期考驗的,似乎不僅僅只是堅持而已。
不過,……
「我給你們跳支舞吧。」我想學那位好像有挖到黃金的少年說。
直到我們都駛離德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