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文隆

路過北海岸，通常都能看到路邊有販賣石花凍（菜燕）的小攤子，搭配上糖水或是檸檬冰鎮，是夏天消暑的絕佳選擇。

石花凍的製作，自然少不了石花菜（Gelidium）。這是一種藻類，與紫菜一樣屬於紅藻門，因含有大量藻紅素而呈現紫紅色，外觀枝葉叢生，呈羽狀分枝，質地柔軟而有彈性。在台灣，主要生長於北部至東北角岩礁海岸，通常附著在低潮帶到水深約五公尺的礁石上，一叢一叢地生長。海裡的石花菜會直立飄浮在水中，高度大約七至十五公分。

採收石花菜很費人工，需經反覆洗泡、晒乾，使藻紅素流失殆盡，逐漸從紫紅色轉為黃色，最後形成米黃或米白色；如此反覆洗晒才可破壞細胞壁，熬煮出藻膠。這些工作，大多由漁村婦女承擔，她們會在潮間帶採集螃蟹、貝類與海藻等。

最初，石花菜並不在她們的主要採集清單上。直到十九世紀末，從琉球傳來了潛水鏡，使得人們能扛受水壓對眼睛的影響，在沒有水肺等設備幫助下，也可深入較深的區域，讓原本僅在潮間帶的採集範圍，擴大至海面下三到五公尺。潛水知識和潛水鏡，除了讓人們能夠採集到更多種類及數量的海藻，也擴大了石花菜的採集範圍。

日本帝國統治台灣後，引入企業化經營，石花菜以「台灣草」的名義出口，且由於能提煉菜膠，經濟價值較高，成為受矚目的品項。

一九二○年代後，由於機動漁船的推廣，漁村男性大多登船捕魚，以換取更高的經濟收入；漁村婦女則在兼顧家務之餘，投入髮菜、石花菜的採收，貼補家用。當時，這些婦女被稱為「海女」，但並非本地人固有的稱呼，而是來自日本殖民統治下的一種借引。

日本由南至北皆有「海人」，會潛入海中採集貝類、海草與珍珠，且男女皆有，但一般以志摩、伊豆、久慈等地的海女最為人所知。

台灣第一次將這批人稱為「海女」，可能是因為一九三五年「始政四十年博覽會」的宣傳；這場為了彰顯日本領台政績、宣揚現代化建設、吹捧日本殖民統治優越性的博覽會，吸引了兩百萬人次的參觀者，在台灣乃是前所未見的大型展示。會場中，借引了日本人熟知的「海女」（あま）一詞，用以介紹北海岸這些依靠採集為生的婦女群體。

位於台北新公園（今二二八和平公園）的第二會場，還特別設立了一座「海女館」，安排海女潛水採集珍珠的表演。實際上，北台灣的海女主要採集藻類而非珍珠，那其實是日本殖民政府藉本土情狀對台灣的一種延伸想像。

隨著一九六○年代台灣經濟起飛，北海岸蒙受環境汙染、海洋生態變化之苦，漁村隨之陷入了人口流失的景況，年輕人大多離開家鄉前往都市求學、謀生，也使得北海岸的海洋文化產生了變化。跑船的人少了，相關產業自然跟著萎縮，而海女在缺乏年輕人投入的情況下，也逐漸凋零。

而今，日本的海女因為NHK晨間劇《小海女》一度紅極一時；韓國濟州島的海女文化，也於二○一六年成功進入聯合國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台灣海女卻落入傳承不易的困境，只剩下北海岸的石花凍，仍默默地在街邊販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