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醉意兒
窗戶半開著,風把窗簾吹得來回擺動。廚房那頭,水聲先響了一下,又很快地停住,接著,是鍋子落在爐架上的聲音,低低的一聲,像是在宣告什麼即將開始。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不急不躁,我雖然沒有抬頭,卻也已經知道,媽媽今天的情緒是平穩的。那些年,我早就學會在聲音裡辨認這些事情。
「作業寫了沒?」她隔著牆問,語氣沒有多餘的力道。我應了一聲。鍋裡沒有立刻下菜,菜刀也停了一拍,我知道,她聽見了。
朋友常拿這件事笑我,只要一聽到做菜的聲音,我整個人就鬆了下來。「妳就是愛吃。」他們總這樣說。我沒有反駁,因為我聽的從來不是飯菜,而是人。
在小吃店裡,做菜的聲音乾脆俐落。鐵鏟敲鍋,火一開就不留餘地,菜刀落下幾乎沒有空隙,那是一種被時間追趕的節奏,只求速度,不求停留。那樣的聲音,很少在我心裡留下痕跡,回到家,聲音會慢下來。媽媽切菜時,刀鋒偶爾遲疑,像是在半空中想起什麼。
有時,她邊翻菜,邊接電話。
「嗯,我知道。」
「沒關係,改天再說。」她刻意把聲音壓低,彷彿不想讓情緒溢進鍋裡。但我聽得出來。
她心情好的時候,聲音會變得溫和,刀落下來不重,節奏鬆散而安定。那時,她會說:「快來洗手,吃飯了。」若我那天惹她不快,聲音就會收緊。菜刀清脆俐落,鍋鏟翻動得急促,油聲炸裂,沒有多餘的停頓,她不必開口,我也會自動退回房間。我是在這些聲音裡,學會察言觀色的。
回外婆家時,廚房又是另一種聲音。她熬粥,鍋子發出細細的滾動聲,湯勺貼著鍋緣慢慢攪動,怕一不留神就溢出來,那聲音是快的,卻不躁。「你們回來了喔。」她提高音量喊,語氣裡藏不住歡喜,那是一種,把期待整個放進鍋裡的聲音。
後來我才明白,我喜歡聽做菜的聲音,不是因為餓,而是因為那些聲音,從不隱瞞情緒。不論是為了工作,為了責任,或只是為了一頓家常飯,人總是會把當下的心情,一點一點地灑進節奏裡。
有些聲音,後來消失了。廚房安靜下來,鍋子也不再天天被拿出來,可只要聽見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我仍會停下動作,那不是期待一頓飯,而是在確認,是否還有人,把自己的心情交付給生活。
原來,有些聲音不是存在耳邊,它們留在心底,久了,便成了一種辨認世界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