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123RF
文/醉意兒
我站在公車站牌下,手裡拿著零錢。公車還沒來,我低頭把書包往前拉了一下,確認拉鍊有沒有拉好。裡面只有幾樣東西,一包小餅乾、一顆橘子,還有一本被翻到翹角的故事書。
「這班會到哪?」我抬頭問站在旁邊的司機。他想了一下,指著站牌說:「後面寫的地方都會到。」我點點頭,沒有再問。
車門一開,我跟著人群上車,投下十二塊錢,硬幣掉進鐵盒裡,發出清脆又短促的聲音。那聲音像是一個小小的開關,宣告著:「我今天的旅程已經開始了。」
小時候的旅行就是這麼簡單,不需要地圖,也沒有計畫,沒有查過哪裡好玩,更不知道哪裡有名。對我來說,只要能上車,就已經踏上了旅途。
選靠窗的位子坐下。公車啟動時,車身微晃一下,我的肩膀也跟著晃,窗外的街景開始後退。早餐店老闆一邊煎蛋一邊跟熟客聊天,轉個彎,市場的菜販正在鋪攤,地上還有昨晚沒沖乾淨的水痕。再過幾站,樓房慢慢變少,路變寬,樹變多,空氣也跟著不一樣了。
有時,我會在看到站牌的那一刻,就突然知道自己想下車,好像那個地名本身就帶著一點吸引力,明明沒去過,卻覺得該去看看。也有時候,我會一路坐到不知道自己在哪,只是盯著窗外發呆,讓風景自己決定今天的方向。
「妹妹,下車嗎?」看著我站老半天,司機從後視鏡看我問道。我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趕緊按鈴。「不好意思,這站下。」
車門一開,我跳下車,站在人行道上,才發現自己來到一條很熱鬧的街。機車聲、叫賣聲混在一起,空氣裡有炸物的味道。我慢慢往前走,邊走邊看,像是在拆一個不知道裡面裝了什麼的盲盒禮物。
也有幾次,我下車後發現眼前是一條安靜的路。遠處有山,近處有水,陽光照在河面上,亮得讓人睜不開眼。我會找一塊石頭坐下來,拿出書包裡的餅乾,小口小口地吃,就著陽光,享受著愜意的時光。那時候我不趕時間,也沒有要抵達的地方。只要天還亮著,我就覺得自己很安全。
十二塊錢車費,是我旅途最大的開銷。
它不只是一張車票,也像是一把鑰匙。只要投下去,門就會打開,而門後面是什麼,我永遠事先不知道。這種不確定,對小時候的我來說,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溫柔的驚喜。
長大之後,很多人告訴我,旅行要做功課。要比價、要排行程、要訂預算,還要確保時間不被浪費。那些說法沒有錯,只是我常常在聽的時候,會想起那個背著書包、坐在公車窗邊的自己。她沒有錢,也沒有選擇,卻擁有一整天的快樂時光。
長大的我,已經很少這樣搭上不知去向的車了。生活裡有太多必須確定的事情,太多不能迷路的理由。但偶爾,在等紅燈或坐車經過某個不熟悉的站牌時,我還是會突然想起那個按下下車鈴的瞬間。
那不是任性,也不是逃離現實,而是一種我曾經很早以前就學會的能力。相信自己,就算不知道要去哪裡,也能在抵達之後,好好地站穩。
說走就走的旅行,曾經是我最容易獲得的小確幸。在每一次打開門的時候,願意踏出去,並且享受著那份未知的景色。
直到今天,我仍然靠著那十二塊錢的勇氣,在人生的每一個路口,替自己按下那個下車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