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慧莉

老鼠，或許讓多數人不喜，但牠們卻是科學界的聰明合作夥伴。今有科學家藍伯特不僅教會老鼠如何開車，且從牠們的行為表現中驚見大腦的運作方式，可供人類借鑑，讓我們的生命也能迎向陽光，活出韌性和健康。

科學觀點
當老鼠學會開車後

凱利‧藍伯特（Kelly Lambert）是行為神經科學家，對基於經驗的神經可塑性甚感興趣；與學生熱中使用臨床前動物模型，學習壓力、韌性、沮喪、養育子女和自然滋養的神經生物學；除了有七十篇以上的研究論文，還有多本主流著作；其研究成果也出現在許多報章媒體；曾獲多個優良教師獎，也是二○一八年「國際行為神經科學會終身成就獎」得主。

近來，藍伯特做了一個別出心裁的實驗，且有了重大發現，讓她喜出望外。原來，她教老鼠學開車，但沒想到那些嚙齒動物會帶著她走向一個驚人的發現，讓她學到喜悅在我們生命中的重要性。而此認知與她過去的研究重點大異其趣。

提出行為藥物概念

向來，藍伯特的興趣在於研究人腦、行為和環境如何相互影響。事實上，她大半生涯中聚焦於何以會發生恐懼、壓力、焦慮、憂鬱症等負面情緒。她發現，憂鬱症盛行率始終偏高──「近期報告顯示，跟自殺、成癮和孤獨有關的『絕望死』在美國有升高的跡象。」

目前，科學界已投入大量研究和資源在了解心理疾病，但似乎還有一大段路要走。因此，藍伯特認為，或許我們需要一些新的視角。

多年前，她出版了《走出憂鬱》（Lifting Depression）。寫作期間，她開始調查獎賞和身體耗能之間的關係。她當時提出了「行為藥物」（behaviorceuticals）的概念，意即我們可以刻意改變自己的行為，從而將腦中的神經化學導向有益健康的療效。舉例而言，如果你很享受編織、烹飪或藝術創作的過程，就代表你服用了「行為藥物」。

不過，藍伯特深知，這只是個人經驗談，她需要把這個想法帶進實驗室，跟她的研究同事商討，而這些同事就是實驗室的老鼠。

受小老鼠回饋啟發

於是，藍伯特便訓練她的老鼠夥伴為實驗室唯一的貨幣付出努力：家樂氏彩色穀物圈。牠們很愛穀物圈，所以會全力以赴。因此，她和工作團隊有約五周的時間讓小傢伙們花力氣找出穀物圈。時間一到，他們看到情緒韌性增強的跡象、更多有效因應策略、甚至神經可塑性的跡象，即腦袋會順著小動物生命的改變需求而調整的概念。傳統上，神經可塑性被視為有益大腦。

然後，團隊將這些努力的小動物與控制組比較。控制組獲取同數量的穀物圈，但不用費力，也無法在其身上看到上述的好處。因此，似乎不只是獎賞的問題。藍伯特揣測是我們跟獎賞的關係，也可能是我們控制這些獎賞的能力。

於是，她和團隊做了不少「基於努力的回報機制」相關研究，得到一些有趣的發現。不過，她仍回去研究負面情緒，特別是慢性壓力，調查所有會讓腦子出錯的事物。最後還是老鼠夥伴指引她腦子如何不出錯的方向。

話說她和研究團隊起初訓練老鼠開車是想了解牠們大腦的活動能力、控制感和技巧學習，以及行為。他們教老鼠們如何駕駛鼠類操作的車子，然後發現一些有趣的事，並對外發表，而這些小傢伙都一戰成名。

藍伯特猶記疫情期間，所有學生都離開校園了。當時校園鴉雀無聲，只剩幾個同事和她輪流進實驗室照顧那些小動物。她清楚記得一個清晨走進實驗室時，老鼠跑到籠子前方，伸出牠們小小的上肢，然後跳上跳下，看似非常高興見到她，充滿了喜悅。此情此景讓科學家倍感興奮。

由於此事發生在她多年的負面情緒研究及疫情的負能量之後，藍伯特當下決定不管她看到的是什麼，她想去調查，得知更多的事。

進行老鼠喜悅實驗

然而，神經科學家能研究像老鼠喜悅這麼複雜的東西嗎？藍伯特不禁懷疑。於是，她去找文獻，結果大受鼓舞。她甚至找到喜悅在非人類的動物身上的定義：「跟最喜歡的事件或物體有關的短促而劇烈的活動」。

藍伯特想起自家養的狗狗「布羅迪」，每次她和丈夫問布羅迪要不要去散步，或是拿出狗鏈，就會看到牠兜圈圈、又蹦又跳、不停狂吠，跟動物的喜悅定義不謀而合，讓她備受激勵，覺得如果可以在狗狗身上看到此舉，應該也能在老鼠身上看到吧。

但藍伯特需要一個計畫。她把重點放在獲得獎賞之前的預期階段，她知道可以在實驗室操控這段期間。他們把預期變成可在實驗室使用的東西，配合行為藥物的概念，轉換成「無法預測的正面事件回應」。約有五周的時間，團隊每天讓老鼠以一種無法預期的順序和時間接觸三件有趣的事。舉例來說，牠們會碰到樂高積木，要等十五分鐘才能取得穀物圈；或是遇到葵花籽，必須耐心剝殼；或搭乘運輸籠到另一個稱為「老鼠樂園」的空間玩耍，但在此之前要在運輸籠中等三分鐘。

藍伯特團隊開始觀察到老鼠在運輸籠中的反應而備受鼓舞，牠們突然跑跳起來，看起來很興奮。團隊觸動到某種看起來像喜悅的東西，至少讓這些老鼠有正面的預期。

身心一體
發現健康長壽祕訣

接著，藍伯特團隊從老鼠實驗中開始看到一些趨勢。如果他們給予這些老鼠一些樂觀任務，就會看到公鼠採取的策略從悲觀變成樂觀，母鼠倒是在兩個群組裡仍是偏向以現實為基礎。

藍伯特也提醒，他們讓與實驗組對照的控制組馬上接受所有的好事，而跳過預期的時間。團隊不確定關於雌性的差異是否適用於人類，而這需要更多的研究。不過，團隊在其他實驗看到公鼠和母鼠的相同回應，「在探索新環境時，都覺得會發現一些好事」。

希望決定生命長度

藍伯特進一步說明此回應。有一天，一個學生跑進她的辦公室說，「藍伯特博士，為何『無法預測的正面事件回應』實驗受試老鼠的尾巴直挺挺地翹起？」她研究老鼠超過三十年，尚未見過或聽聞這樣的事。她找出文獻，看到有些學者注射類鴉片藥物到動物身上，牠們的尾巴就會翹起。於是，她想，喔，老天，也許他們證實了行為藥物的有效性，其效果就跟真藥品一樣。

此研究讓她想起一九五○年代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里希特（Curt Richter）的「溺水老鼠實驗」。里希特發現，如果將老鼠放入裝水且爬不出來的桶子中，絕望的老鼠通常只能堅持十五分鐘左右。但如果在老鼠精疲力竭前將其救出、短暫休息再放回水中，老鼠會因心中存有「會被救」的希望，而大幅延長游泳時間，長達六十小時。此實驗證實在極限狀態下，心理因素（希望）可能比體力更能決定生命長度。

正面預期活化腦部

里希特的實驗讓人不禁會想到，這對人類是否也很重要？藍伯特表示，事實上，有很多研究都暗示著，希望和正面態度對健康和長壽非常重要。

她舉自己最喜歡的一個研究為例。研究對象是以色列的重症病童。這是「喜願基金會」的計畫之一。研究人員先問病童們有何願望，再跟他們說，約五個月後就能讓他們如願。接著，研究人員開始監測這五個月裡病童的身心狀況。結果發現他們的整體狀況大有改善，暗示著那段期間的生活品質增強了。

向來專注於負面情緒的研究，藍伯特如今可以確認一件事，理解正面情緒也一樣重要——「當我們檢視正面預期和喜悅發生期間的腦部變化，可以看到很多區塊都變得很活躍，包括內部情感、計畫、運動等區塊。」

享受過程一樣重要

藍伯特個人也備受啟發，因為她常懷有清教徒思想，總把繁忙和努力工作跟美德畫上等號。如果花一、兩個小時看網飛影片或自己喜歡的東西，常覺得自己在找有罪惡感的樂子。但如今想來，有點言過其實。因為根本談不上放縱，看起來這些愉悅和正面事件對腦子的健康維護都至關重要。

回到合作夥伴老鼠的身上。如果有人問她鼠輩們喜歡開車、享受開車的過程嗎？她無法給牠們問卷，所以無從得知。但研究團隊可以從行為的角度得知，而這也是他們最近做的一個實驗。

團隊給了老鼠兩個選擇得到牠們喜歡的穀物圈：一個是讓牠們走一條更有效率的路徑到達「穀物圈樹」，另一個是讓牠們繞道、原路返回，再跳上車，開去領取牠們的獎賞。結果，團隊發現，多數的小動物都寧可繞道、原路返回，再跳上車，開去找獎賞。牠們置愉悅或樂趣於效率之上。在教學相長中，藍伯特發現自己教會老鼠開車，但老鼠朋友卻給她上了寶貴的一課：享受乘車的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