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柯宜家
他張開雙臂,嘴角那抹我豢養了十數年的笑意,如今摻入了秋霜般的颯爽。「爸,抱一個再走。」我微怔,旋即被攬入一片陌生的疆域。他的胸膛寬闊,已能容納我這座童年的島嶼。筆挺的警專制服傳來鋼鐵與紀律的微涼。他的掌心在我背上沉穩地拍了兩下,如定音鼓,為我們共度的章節畫下休止符。「我出發了。」語氣是淬煉過的堅定。
我立於門內,目送那挺拔的背影被電梯吞沒,空氣中,他的溫熱正與過往無數清晨交疊。那時,他的個頭還不及門邊的消防箱,總在晨光中揉著惺忪睡眼,向我們揮動他藕節般的小手。那小小的身影,與此刻沒入鋼鐵叢林的他,在時光的兩岸對望。
記憶的卷軸自此鬆開。作為么兒,他的世界曾是無垠的慷慨。看見姐姐煎得噴香的南瓜餅,他會捧著撲滿,以高於市價的「誠意」央求一份;當癡迷爬蟲的姐姐為一隻陸龜魂牽夢縈,他瀟灑地將整月用度傾囊相授。那龜成了姐姐的「責任」,他卻樂得清閒,彷彿人生是一條鋪設妥帖的軌道,只須悠然前行。
然而,雛鷹總要試翼。大學申請放榜,他成績雖非頂尖,亦有良木可棲。我以為他將步入尋常殿堂,他卻平地驚雷,宣告投身警專。
那句話,像礫石投入我心湖。我看見那身筆挺制服背後,是烈日下的汗水,是寒風中的挺立,是肩頭沉甸甸的使命。可他目光如炬,燃燒的已非昔日依賴的暖光,而是自主選擇的,近乎金屬的光澤。我將萬語千言壓為沉默,只餘眼底一抹為父者複雜的驕傲。
自錄取通知抵達,他彷彿一夜蛻變。所有繁瑣手續,他獨自奔波,打理得井井有條。那個等待安排的小男孩,已隱沒在時間之後。
離別之日,秋雨初歇,天空是水洗過的靛青。我坐於書桌前,筆尖懸宕,思緒隨北上的列車飛馳。我想像他靠窗而坐,鐵軌蜿蜒,繞過東北角蒼茫的海岸線,窗外無垠的碧海青天,正似他即將展開的,充滿紀律與榮光的航程。
我輕輕擱筆,深知從今往後,須練習習慣這一次次的目送。生命,本就是一場得體退出的藝術。這不僅是他警旅的起點,更是一個少年將自身鍛造為社會之盾的開始。
我的孩子,願你在這漫長的礪刃之途上,以正義為火,以信念為砧,淬煉成這人間一道堅韌而溫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