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千樂寂
一一細數放大鏡下的稚嫩臉龐,一二三,所知竟已五六位不在人世了。照片下方標著六十三年六月攝。天!一晃眼超過五十年!
望著站在第二排,最邊滿臉笑容的孩子,心裡一慟,輕輕喚她:吳美珍!
美珍個子特別嬌小,先天不足後天失調,邊走邊講話時會聽到她的話語伴著咻咻的哮鳴聲。她在課後路上有時也愛跟著我們,但通常要比大家都得快速回家,因為還得幫著祖母燒飯、餵雞鴨,幫著渾然無知的小弟洗澡。現在回想,當時村莊距學校一公里的石子路,當我們踢著石子慢悠悠閒扯淡時,她是如何天天卯足勁拚著命跑回家的?到底那時年紀小,只顧著別因算術釐不清或字寫得歪七扭八而被罰,還真無心思旁及其他。
當時的小山村大多數人家都窮,美珍家則又窮又苦。她母親不堪長期家暴,尋了短路,那時美珍五六歲,弟弟當然更小;我母親有時說起那可憐的婦人,常帶著不捨:「戇查某,家己勿看好了了,也不想想兩个囡仔!」在那民智未開的鄉野,恐怕很少女人家不曾挨罵挨揍,奇怪,以當時的年紀不應該對美珍媽有印象的,卻常浮現她口吐白沫倒在屋角水龍頭下的印象。難道那時我就有腦補的特殊能力?
她黑瓦、竹篾稻殼石灰牆的家在村尾,天黑時偶爾路過,總見門內只亮一盞五燭光的燈泡,襯得四周的夜更黑更靜,揪得人心慌落落的。所以縱使我常滿山遍野跑,村尾卻自動劃歸禁地。
在人生列車上彷彿只打個盹,那個即使挨揍也不哭的美珍就到站了,尚且不知她何年月離世?轉述者只說似乎已過數年。原來,有時一錯身就是某些人的一輩子了!
凝視著相片裡笑容甜美的大眼睛女孩,希望你生生世世再無苦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