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七年冬,十一月初,我寫了一封信給上海真茹國立暨南大學校長鄭洪年先生,表示我希望能轉學暨南,十多天後,我竟意外地接到鄭校長的親筆復函,允准我轉學暨南,並且還另外寄來了不少有關暨南情形的印刷品,諸如各院的系主任和教授名單,以及各科必修及選修的課程之類的表格都有。
我進了暨南之後,第一次在布告板上,吸引我注意力的,便是《秋野》月刊創刊號出版的那張美術意味頗濃厚的招貼。我才知道秋野社剛成立,而且還在招收志同道合的社員。等到我看完了《秋野》月刊之後,覺得這份刊物很適合我的胃口。梁實秋、夏丏尊、顧仲華諸先生都在《秋野》上大寫文章。尤其是夏丏尊先生,在創刊號上發表的那篇〈黃包車夫禮贊〉,寫的正是由北站坐黃包車到真茹的 描述,和我輾轉來此的過程一模一樣,讀起來真有親切之感。
我最初讀夏先生的書,是他在立達學園教書時和劉董宇合著的那本《文章作法》。後來也是因為要看他的文章,才長期訂閱了《一般》雜誌。他在《一般》發表的小說〈貓〉、〈長閑〉和〈文藝隨筆〉,印象甚深。這些作品後來都收集在他出版的《平屋雜文》裡面。
夏先生是浙江上虞人。據傳說他十六歲到上海中西書院攻讀,未畢業即東渡日本,進宏文書院,不久又轉入東京高等工業學校,因經濟困難,迫得中途停學返國。那時他才二十一歲,先在杭州一師擔任監舍十年,後轉往白馬湖春暉中學任教多年。一九二六年,和章錫琛經營開明書店,出版文史類書籍,內容精富充實,銷行量廣大。他還擔任了總編輯的職務。因此,《秋野》也交由開明書店印刷與發行了。
我聽過他的課,動機也無非是因為讀過他的文章,心儀其人,而想聽聽他的言論,瞻仰他的風采而已。夏先生那時恐怕也不過是四十多歲左右,正當壯年時期,看起來卻是五十多歲光景的老人。他的身體並不好,他自己也覺得體力減退,似乎對什麼都覺得厭倦,他就曾對我這麼表示過。夏先生看起來的確有點老態,這也難怪同學們叫他「夏老先生」了。
夏先生譯著的書不少,如《棉被》、《國木田獨步集》、《愛的教育》、《讀〈愛的教育〉》、《文心》等。我覺得聽他的課,倒不如讀他的書有趣。他曾譯著廚川白村的《近代戀愛觀》,我卻沒有讀過,至今仍覺得抱憾。這部書是日本思想家廚川白村最暢銷的書,一年中印了九十八版。
夏先生先後到暨南教了二次書,為時都不久。第一次是一九二四年,姜琦先生當校長,他到暨南教書,一直到一九二八年春假後才離開,也就是我聽他的課的時期。第二次他重來暨南,已是何炳松先生當校長時代,我早已南返了。
抗戰發生後,夏先生因年老體弱,沒有離開上海,致屢遭日人利誘威迫;但他自甘食貧,不肯應命,最後日軍以反日罪名,拘禁他於憲兵部,備嘗艱苦,不肯屈辱。日憲見他大義凜然,只好將他釋放。但他在憲兵部的幾個月囚禁生活,使他的健康大受損害,所以,他在勝利的次年一九四六年四月廿三日就溘然逝世,享年只有六十三歲。
他晚年頗尊佛。他能及身見河山光復,王師重來,總算八年辛苦獲得安慰。據說他常對人說:「我所唯一賴以自慰的,就是這觀音名號的執持。《法華經‧普門品》云:『念念勿生疑,觀世音淨聖,於苦惱死厄,能為作依怙。』我感謝這位菩薩保佑,在這八年裡面,於苦難中施我以大無畏。」可見宗教的信仰和情操,的確能給人以鼓舞和堅毅,夏先生的話,簡直是心得之言。記得夏先生有一次在教室裡對我們說:「一個人忽然積極,革起命來,這個人的動機卻不能不仔細默察。」當時聽了不覺得如何,經歷了三十多年後的今天,細想起來,正是夏先生的不可及處。
(廣西師範大學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