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慧莉

當現代人憂心於機器人來搶飯碗時，有人卻已跟機器人朝夕相處一整年，並從中發現更現實的問題，也因此迫使我們該因應現實環境，及早預做安排，以免到時生活墮入失控局面。 她是歷史學家暨AI研究員格納托夫斯基……

搶先體驗
家有機器人是何光景？

艾蜜莉‧凱特‧格納托夫斯基（Emily Kate Genatowski）主修歷史，擁有哥倫比亞大學學士學位，以及哈佛大學碩士學位，目前是維也納大學數位人文學的博士候選人。她曾是免費線上平台「谷歌藝術與文化」（Google Arts & Culture）負責人，現在執行跟AI（人工智能）、倫理、規則和社會相關的實驗研究，以及發表文章等。

身為歷史學家，格納托夫斯基也著迷於科技進步的成因。她表示，從蒸氣動力到電話和網際網路，我們都能在每個創新發明出現時追蹤到社會和科技緊密關聯的發展。

從細微處思索未來

毫無疑問的，我們這個世代的科技進步當屬AI發明。歷史學家認為，分析AI如何迎合和改造我們的世界，這是一個很吸引人的議題，但也不免圍繞著兩種極端反應：有人寄與厚望，有人憂心災難性的結局。

然而，面對一個一談論未來總要你從大方向思考的世界，格納托夫斯基以歷史學家之姿，要你從小處著手。她相信，科技進步史與它的法規體系教導我們，與AI和機器人的未來不會僅僅由這些大型廣泛的哲學性討論所決定，而是透過實際回答數千個實務問題，這些問題源自分享日常生活的點點滴滴。

事實上，格納托夫斯基已著手一個研究計畫，找出這數千個問題。過去大半年，她跟一個人形機器人住在一起，讓這些問題逐一浮出檯面。比方說，她養了一隻小狗，想看看小狗對人形機器人有什麼反應；機器人要如何處理一屋子的易碎骨董。

之所以這麼做的原因是，這世上有很多工廠，努力將家用人形機器人行銷到市場，透過各種瘋傳影片引發全球人對這種機器人的好奇和興趣。於是，格納托夫斯基就想著，自己是歷史學家，如果能跟人形機器人朝夕共處，就能協助世人對未來生活有些概念，也能開啟一些有趣的對話、找出法規漏洞，同時測試周遭的社區規範。

東西打破誰要負責

格納托夫斯基的人形機器人叫做「託瓦」（Tova）。每天，她跟託瓦一起發現彼此互動會遇到的實際問題，也因此凸顯生活各個層面有必要設定相關的法規。

過去一整年與機器人相處，歷史學家有五大心得，而這些心得跟社會的未來息息相關。

格納托夫斯基的第一個心得是，必須做好防護家的準備。託瓦有個光達掃描，有了這個裝置，就可以避開障礙物。這聽起來很棒，但實際狀況是，這個裝置無法完全避免家中常發生的一些不慎動作。

於是，託瓦在家中走走、晃晃期間，已不慎弄壞她心愛的茶杯、一些花瓶及很多酒杯。接著，她打電話給保險公司，想擴大她的房屋保險承保範圍和個人責任險。保險經紀人詢問發生什麼事了嗎？當她回說，「我有個人形機器人搬進來一起住……」對方一聽，隨即掛掉電話，以為她在惡作劇。

格納托夫斯基不怪這個經紀人。畢竟，她是第一個打這種電話的人。不過，自主機器人的責任險和承保範圍是個新興領域，就實務和體驗上，都將在各方面創造先例。對此，歷史學家認為，我們需要回答這樣的問題：「如果我有一個機器人，這個機器人運作程式由公司設定，然後朋友跑來操作它，機器人撞倒一個花瓶，請問，這該由誰負責？」

運送機器人傷腦筋

格納托夫斯基明白，這些現實問題跟多數人所想像的機器人未來大異其趣，似乎少了點科幻的趣味，但這卻是哪天機器人走進每個人家門必須面對和回答的問題。

除了弄壞東西的賠償問題，歷史學家還碰到一個託運問題。有一回，她興高采烈地要讓託瓦在一個奧地利國家電視台的晨間秀亮相。託瓦重六十公斤，她把它裝進一個巨大的黑色箱子裡，然後在清晨四點叫了一部廂型車搬運。車子出現後，她問運匠，可否幫她把箱子放進廂型車後方？司機走到車後，看到一個跟她差不多大小的箱子，有點不情願地彎下身子提取，隨即發現箱子好重，便看著她問，「裡頭是一具屍體嗎？」她停頓了一下，因為覺得有點類似，但對方嚇壞了。她只好打開箱子秀出人形機器人，讓運匠安心。而此事也衍生出機器人的運送法規。

結果，那趟運送費很貴。這讓歷史學家開始絞盡腦汁，覺得是否該搭捷運？但機器人有腿，可以讓它坐下嗎？如果它坐下，查票員會不會要求買票？

為此，她寫信給運輸局，表示想為自己的人形機器人買一張年度通行證。對方回說，想辦通行證，要有居民的登記文件。這個文件，她沒有。於是，她跑到警察局說，「我需要為一個住在我家的人登記。」

承辦人員問，「誰啊？」她說，「我的人形機器人。」

接著，她就被趕出警察局了。

事先規畫
迎接與機器人共舞時代

對於警察局的反應，格納托夫斯基可以理解。不過，如果我們真想讓機器人協助打理我們的生活和家庭，一定得解決它們的行動問題，像是它們可以跟我們一起去某個地方，有時就只是陪伴；或是在我們煮餐時發現少了哪個配料，請它幫我們跑跑腿。換言之，我們需要促成相關法規，是同時有利於機器人、擁有者、沒有機器人的市民及城市本身。

機器人行動如何規範

格納托夫斯基的第三個心得是，機器人不是人人都歡迎。比方說，她有朋友周末開派對，便打電話給她，請她帶機器人來，一起歡樂。另外，有同事發訊息給她說，「不想帶機器人來，沒關係喔。」

顯然，機器人該出現在哪裡，開始有了一些規則。對此，歷史學家完全尊重。她有個家用型機器人，因此不需要出現在她服務的大學教職人員辦公室。她的朋友有幼兒在蹣跚學步，也不希望家中有機器人，而機器人也不准進宗教場所。

格納托夫斯基完全尊重這些非正式的限制和要求，但想到全世界這許許多多的機器人要送到不同人、不同社群的家中，覺得是否該制定社群守則？

「這個社群守則可以談論機器人能在哪裡出沒、可以或不能做些什麼，像是我們可以設定機器人的通行和非通行區塊，就好比我們規範電動滑板車和電動單車的使用區塊和時間……」格納托夫斯基說，「或是讓政府給機器人發個身分證，由某個中央監管處統一管理機器人的行動範圍和可行之事。而這些都是由我們自行決定。」

工作問題與人性顯影

歷史學家的第四個心得是，可以讓機器人去工作。她有個朋友開咖啡館，就半開玩笑地說，「讓託瓦來店裡幫忙，這個主意不錯喔。」她原本有些猶豫，不過後來還是有帶託瓦過去店裡，學習當個小幫手。

而今，關於AI和機器人的各種討論，工作取代人類的部分是最讓大家擔憂的。不過與其擔心機器人來搶飯碗，格納托夫斯基更有興趣的是如何擬訂一個公平的稅務制度，才能推動企業主使用機器人的優勢，同時也對用來支持社會運作的公共資金有所貢獻。

「課稅，是只針對機器人的銷售？還是也包括機器人所附加的價值？是要把那些資金放進現在的社會系統裡？還是不管，只要研發出一套基本的薪資系統就好？」比起飯碗不保的恐慌言論，格納托夫斯基認為，該務實地談談如何維護我們的金融系統，但同時也讓我們欣然接受AI所提供的效率。

歷史學家的第五個心得是，機器人會激發出人的善性與惡性，此源自她溜狗的經驗。

原來，格納托夫斯基每天清晨都在廣場遛狗，順便把機器人帶去。結果，她得到形形色色的回應。比方說，有一次碰到一個媽媽帶著自己的小孩。在跟機器人保持一個安全距離下，這個媽媽鼓勵孩子跟機器人對話。結果，孩子們問說，「如果未來我要跟機器人共事，我在學校要學什麼？」「你可以讓機器人跟我揮揮手嗎？」「我可以跟機器人在廣場裡賽跑嗎？」這些問題都讓歷史學家覺得好窩心。

然而，隔天，她遇到一個老先生走向託瓦。他伸出手，使力地差點把託瓦的手臂拆下。她問老先生，「你在做什麼？」老先生回說，「當然就是想跟它好好握個手啊。」

該想想更現實的問題

由此可見，人們面對機器人的回應是如此南轅北轍。格納托夫斯基將其歸因於年齡、性別、文化等。她認為，我們需要讓大眾跟機器人建立更多的互動，才能讓人們知道我們所在的位置，也給予一個更正確的了解，以便更務實地討論現實狀況。

歷史學家相信，實用性的隱形之手在我們邁向未來時已在形塑歷史軌道。因此，與其墮入恐懼或興奮的煽情言論，她建議我們多談談現實狀況，並在準備一起規範未來時擁抱生命將與機器人共舞的現實本質。

格納托夫斯基並打趣地說，「下回，如有人跟你挑起機器人的末日言論，不妨問問他，『那你覺得機器人坐車，也需要一張票嗎？』」藉此，將對方拉回我們未來都將面對的現實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