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慧莉

身心一體，長期處於孤單、寂寞狀態的人，身體健康也會深受影響。如今，AI伴侶的出現，心理學家布倫視為一大福音。不過，他也發現AI伴侶有其限制，並非人人適用。為什麼呢？

科技應用
孤寂時靠AI搞定？

保羅‧布倫（Paul Bloom）是耶魯大學心理學和認知科學教授，專攻語言、道德、宗教、小說和藝術的心理學。他講授的線上開放課程選課人數突破百萬人次。文章散見於《紐約時報》、《大西洋雜誌》、《波士頓評論》及《自然》等媒體。著有《有多痛，就有多值得：痛苦的價值及其如何為我們帶來快樂》、《只是嬰兒》、《失控的同理心》等書；作品曾獲頒美國出版商協會優等獎，並以「發展心理學最佳書籍」獲頒美國心理學會伊蓮娜‧麥考比獎（Eleanor Maccoby Award）。

你可曾孤寂過？

近期，布倫的研究聚焦於每個人一生中多少及早晚可能會出現的孤寂問題，及其可能的解方，並透過演說發表他的研究成果。首先，他問現場觀眾是否正感到孤寂，或曾在人生哪個階段有此感受？

關於孤寂感，布倫最喜歡的描述，是英國作家佐伊‧海勒（Zoë Heller）在小說《醜聞筆記》中透過歷史老師芭芭拉（Barbara Covett）所言，「對於那種滴水穿石般、漫長而看不到盡頭的孤獨，他們一無所知。他們不知道把整個周末都花在去一趟自助洗衣店，或是在萬聖節夜晚一個人枯坐在漆黑的公寓的滋味是什麼，因為你根本無法忍受把自己荒涼落寞的夜晚暴露在那些嬉笑嘲諷『不給糖就搗蛋』的孩童面前……我曾坐在公園長椅、火車和教室的椅子上，感受到腹中那股巨大、未曾動用且無處投遞的愛，像一塊石頭般沉重，直到我確信自己會忍不住尖叫著倒下，在地上痛苦地掙扎。」

關於孤寂的況味

布倫之所以喜歡這個援引，有幾個原因。原因是它談到孤獨，而孤獨是孤寂的源頭，同時也談到愛。因為你可以跟某人在一起，但如果沒有被愛、被需要、被尊重，可能也會覺得孤寂。此外，孤寂也涉及理解的部分。假設你想到一個很重要的事，此事對你來說意義非凡，但你覺得別人都不懂，也不在乎，或是沒想要弄懂，這也會造成孤寂感。孤寂對身體的摧殘就跟靈魂一樣。

布倫指出，根據美國公共衛生署署長的報告，孤寂讓人處於罹患心血管疾病、失智症、中風等疾病的高風險之中，相當於一天抽十五根香菸；美國和英國研究都發現，約每五個人就有一位說自己常常或老是覺得孤單，而高風險族群竟是青年人。

因此，心理學家想談談孤寂的可能解方及其所可能代表的意義。他認為，我們可以把孤寂看成類似無聊的感受。而以他的年紀來說，他可是老馬識途，很清楚什麼時候讓人感到無聊。比方說，長途搭乘火車、汽車、飛機時，以及夜晚關上電視後孤零零時，此刻也只能看點書。

AI比人更有耐心

而今，多數人都隨時拿著手機。透過手機，可以聽播客、看電影、看書、聽音樂、上社群媒體等等。因此，對我們多數的人來說，無聊已經成過去式。

布倫點出，這麼看來，孤寂的解方也可以在手機和筆記型電腦中找到，「其實，也就是生成式AI了。」去年，他跟朋友合寫論文《歌頌具同理心的人工智慧》（In Praise of Empathic AI）。如果這個標題讓人不悅，他很能理解，因為他的同事也不喜歡。事實上，這是他寫過讓多數人討厭的論文了。

這篇論文一開始提出一個簡單的觀點。此觀點來自檢視了一些研究，主要是讓一群人先跟其他人互動，有醫師、治療師及一般人，再跟聊天機器人互動，然後問他們的經驗感受。結果，大家都覺得聊天機器人較富同理心、比較會關心人、也比較能理解自己。

布倫認為，這不讓人意外，「AI伴侶就是建造成專注、在場、感興趣。不管是哪個，都會耐心聽完你的故事，不會急著想告訴你他們的故事；也不會說，『老兄，晚點再來找我，我現在有事。』」

布倫進一步提出，假設未來AI可以成為孤寂的解方，這會是很棒的事嗎？某種程度來說，肯定是！「想想幾百萬的老年人，許多都住在安養機構，成天都沒跟別人交談，深受孤獨的極度煎熬。當中有許多人得了失智症，或礙於其他原因難以與人互動，也沒家人和朋友一起過日子，更沒錢找人聊天。如果未來版本的幾個大型語言模型，如『Chat』、『Claude』或『Gemini』，可以減緩人們的痛苦，那可是天賜之物啊。」

取捨之間
讓AI伴侶適得其所

布倫也坦言，AI伴侶對年長者或某些人來說是福音，但對其他人來說，可能包括我們，可就有些複雜了。

他指出，你可以把孤寂解方看成某種強效止痛藥。一如止痛藥，可以減輕痛苦，但也跟止痛藥一樣，有時要付出巨大代價。想知道是什麼樣的代價，就得好好想想孤寂有何作用。

孤寂有兩項好處

奠定現代孤獨科學基礎的神經科學家約翰‧卡修波（John Cacioppo）主張，孤寂是一種生物訊號，類似飢餓、口渴和疼痛。布倫表示，如此一來，孤寂對人類有兩項功能。換句話說，儘管孤寂有時可能會讓我們覺得癱瘓，但如果運作正常，就會有一些改善生命的功能。

首先，一如飢餓會促使我們去尋找食物，孤寂和其他形式的社會受苦則會激發我們尋求和維護社會連結。好比說，我們覺得孤寂，就會接受派對邀請、邀朋友去吃個早午餐，或是打開交友軟體。

換言之，「孤寂也協助我們調整人際關係、設法修正錯誤的關係，為搞砸的關係道歉，也努力展現對一段關係的誠意。」

此外，布倫認為孤寂的第二項功能是，協助我們成長，即心理學常說的我們從錯誤中學習，或稱「反覆試驗式的學習」或「強化學習」。

他舉例說明，一如幼兒在學會走路之前一定會先跌倒、步履不穩；喜劇演員從一次次講笑話冷場的窘境中改善自己的技巧；拳擊手從不斷遭人臉部痛擊後學會成功避開攻擊。而社交領域的失敗跟孤寂有關。「你能想像有人不曾察覺到自己不善社交嗎？想像一下，有個青少年從未學會提前結束自己的叨叨絮絮，因為AI伴侶從不會厭煩。」

人類有其虛榮心

布倫進一步指出，「想像有個成人從來都沒學到要跟人道歉，因為他的AI伴侶不需要道歉。想像這樣的世界，當你問說，『我是笨蛋嗎？』對方總是給予你肯定的答覆：『當然不是！』」

心理學家也提醒，大家可能會認為要調整這種科技倒也不難，只要去到那種情境時別讓它那麼諂媚就好。他以自己為例。他也使用AI，但只用於工作上。有時他也會在聽到 Chat 、Claude等大型語言模型說「布倫，你這個問題太絕了，你這個想法棒呆了，你怎麼這麼聰明啊？」時，感到厭煩。於是，他就會回說，「可以了，別再誇獎我。你不用客氣，就誠實以告吧。」

有趣的是，一個月後，布倫自己也凍未條，還是改回原來的諂媚模式，因為他還滿想念這種讚美的。

布倫知道未必所有人都喜歡諂媚式的回應，喜歡帶點反抗，而非拍馬屁。但熟知人性的他也提醒，有些人所喜歡的未必是反抗本身，而是欲迎還拒。比方說，AI伴侶說你好棒時，你可能有點厭煩，但經調整過的AI就會先反駁你，然後說，「我想你贏了，你徹底說服我了。」他擔心這種有點奸巧的適度諂媚可能比那種「你說的都對」的馬屁型AI更有害。

最理想的AI伴侶

對某些人而言，以上述種種情況來看，孤寂的解方一清二楚：就把這些極度社交的AI當作強效止痛藥，給最需要的人，然後嚴禁其他人使用。布倫對此不以為然。說到AI，他表明自己不是悲觀論者，因為「就像有些人以正常方式跟AI伴侶互動，受益於此關係，而未受任何負面影響，有些人卻是完全抗拒科技誘惑，寧可上健身房、跟朋友碰面、去踩踏草皮，也活得很好」。

此外，布倫不想取締AI這類事，還有一個很個人的原因。他十一歲時，母親癌逝，隨即進入一段悲痛期。有好幾年，他有人際關係問題，感到很孤寂。如果他當時能找到某人或某物，可以聽他說，對他感興趣，讓他可以與之對話、分享自身情感，就會大大受益。

因此，如果他說「不需要這種科技產物，就受苦吧，從痛苦中學習」，這就像是背叛過去的自己。他常在想，所有可能世界中最好的一個會不會是打造出不完美的伴侶，這個伴侶可以減輕孤寂的痛苦，卻又不會摧毀人性；這個伴侶不好相處，所以我們要學習如何跟他們互動；這個伴侶真的很不完美，讓我們最終放棄，寧可跟人打交道。

而今，布倫信誓旦旦，覺得我們可以建構這樣的東西。只是這樣的東西未必能賺大錢。他坦承打造這種最終讓使用者因超越而不再倚賴的AI伴侶，可能是個糟糕的商業範型，但他期許有人因關心此事而真的這樣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