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樂山
文/水晶
是一個月前的事了。北風的寒冷剛剛開啟,連幾日皆雨,潮氣不散,可那午陽光暖好,肌膚觸感、鼻間吸息,都隨之晴爽起來。忽而,一落落紅果,閃亮了我眼睛。
婆婆胸前掛著豔豔的果子,上公車來,我先是被那朱彩吸引,接著才看到,是一位拄著杖的婆婆。她顫巍巍攀上公車(此區除低底盤特殊公車,車門口階梯,落差往往很大,登車著實不易),而背後又扶又推、半擠半送、喚她媽媽的(是女兒吧),年齡應也將奔八十,這麼著,此位婆婆會是有近百歲了嗎?
婆婆帶著婆婆上公車,讓人不由得緊張又擔心。
好在我的對過是有空位的——兩位婆婆卻不坐。女兒身背大包小包各種物事,許是剛才市場買了菜回來,兩人在近車門的扶手側雙雙站著,女兒反覆叮嚀:「媽妳扶好噢。」
可她自己也拿著那麼多東西呢!她的年歲也足以是讓人扶持的婆婆了。
司機想必同我一樣擔憂:「趕快去坐下,不要站著。」語氣是碎念且又著急的。
「我們只要坐兩站而已。」女兒解釋。
「我不管妳搭幾站啦,去坐著就對了。」「可是我怕下車會來不及,因為我媽媽起身的動作比較慢。」「去坐下,我會等妳。」司機已然把車速調慢。
兩位婆婆終於在我對面坐定。「坐好了嗎?小心我要開動了喔。」巴士於是向前駛去。
平常我以大眾運輸為移動工具,都市裡算是便捷,除卻早八晚五時段學生擁擠,公車乘客,多半有年歲的婦女為多。她們常常手提購物籃,有時與鄰座熱心交換菜價訊息,有時好奇地在車內東瞧西望。一段車程,大抵也像場小小的遠行吧?與老盯著手機螢幕、幾乎目不旁視的年輕學子,很是不同。
或因年長者眾,車箱裡總能感覺老時光流淌,彷似旋進多軌平行宇宙,晃漾莫定——窗外有市聲喧騰,窗內則人影幽沉。而一期一會的相伴,是偶然,更是緣分。比方這趟公車之旅,暖金光線下,華年的日晷,便荏苒挪移了甲子時光。
坐我對面的婆婆,淡紫棉衣素簡,眼瞳仍清亮有神,表情好愉快樣子。她小心翼翼護持胸前掛袋裡,一叢狀元紅。我猜想應是花市中買得,欲帶回家給露台或牆角,添得幾許盎然生機。
灼灼百珠,豐麗地複疊,間以褐枝青葉,光感瑩中帶滑。雖具輝亮的明度,然柔軟不刺目。當此年末,植株看上去貴氣;玲瓏卻饒富人間情味的氣氛,於我眼前,宛然是幅齊白石畫作了。
在更年輕階段,我未能真切體會對長輩健康的諸般憂懼,總覺得那距離彷彿遙遠,病苦與傷別,都尚在不可觸的未來吧?媽媽近來身體抱恙,若她百來歲時候,我也能這樣扶牽她手,在秋盡或者冬深處,上花市,共買來一株瑞彩吉慶的狀元紅,該是多麼幸福。
不過七、八分鐘,兩位婆婆又慢緩緩步下車了——覺得全車乘客都在靜默屏息,為她們加油。
婆婆嫻雅又安悅的神態,起皺十指捧於懷中的狀元紅,為運將、為同車旅人、為我,於午後車間,隨緣送來了春喜紛紛。
日本作家武田,提倡「每天感恩三次,能成就召喚幸福的籤詩!」我以為這目的性未免太強,常常不很贊同。然而此刻,我由衷地想感謝——司機的善意顧念,流動於兩位婆婆間的美好關懷,以及滿車不急不催的旅者。
儘管可能再難重遇,謝謝這一霎一瞬。日子裡所謂「幸福」,常也就是這一瞬霎中的美好遇合;而所謂「一霎」,非止是人間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