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義芝（曾任《聯合報》副刊主任）

◎〈一百零八聲鐘響〉向大師致敬

今年（二○二五）春節前，我二度造訪佛陀紀念館，距離上一次前往，相隔十四年。十四年前夏天，位於佛光山的佛陀紀念館主體建築初落成；秋天，得永芸法師邀約，與羽書、育虹、玉蕙、白靈等前往參謁。難得能在一兩公尺近距離親聆星雲大師說法，下山後我寫了一首詩〈一百零八聲鐘響──初謁佛陀紀念館〉，向大師致敬。

最早得見星雲大師，是一九八○年代初，《聯合報》副刊辦了一場宗教領袖座談會，邀請天主教羅光總主教、基督教周聯華牧師及佛教星雲大師同台。我坐在場子裡，座談內容已不記得，很可能是宗教與人生之類的主題，但印象大師那襲黃褐色長衫，挺拔的身形，仍深刻存留於腦海。

大約又過了二十年，二○○二年十月下旬，「亞洲華文作家協會」在日本東京本栖寺舉行年會，創會祕書長符兆祥邀請我與紅媛一同前往。這年春天，原是日本運動員訓練場所的本栖湖會館，轉成了佛光山道場。資料顯示，道場新成，大師曾親往命名，他說，有弟子問寺定何名？他想，自己從小在棲霞山出家學習，而此地為本栖（同「棲」字）湖，因此順口道：「就叫『本栖寺』。」

◎佛理，可深化文學內容

大師年輕時曾有文學志向，論者以為他發表的作品「提倡佛性之平等」，「飽含慈悲護生之意」，這與文學人對萬物具有廣大同情、普遍的愛，是相通的。亞華作協年會，由大師致詞，極其自然。他提示寫作者：佛理，可深化文學內容……。

本栖寺得天獨厚之處，在其環境清幽，擁有一座水深波平、可映照富士山的本栖湖。那年眾人開完會，常在湖畔騎單車，呼吸新鮮空氣，聽鳥叫，夜來也聽蟲鳴；最奇特的經驗是沿著湖散步，仰看天上的星，秋深的天空一片墨藍，每隔三幾分鐘會看見一抹流星曳著金色長尾劃過眼角，頸子痠了，眼花了，往往來不及許願，心卻是喜悅的；此起彼落的驚呼，盪漾在湖邊。

有一晚我從寺外返回，在門口遇到大師與幾位親近弟子正準備外出，驀見博士班曾同堂上過課的依空法師，千里外相逢，不覺歡聲道：「空師父！」我記得大師等都望向我處，夜色做背景，清淨莊嚴，他們定格成為我心中禮敬的菩薩。

◎大師莫非現世的維摩詰居士

一九九九年「九二一大地震」後，我在日月潭玄奘寺山門前決心皈依佛法，但只是陪伴紅媛的信仰，對佛法並無理解，更不要說有什麼參悟，一直到二○○三年夏天邦兒在國外遽逝，我帶回他的骨灰，承依空法師引導參加了三峽金光明寺的梁皇寶懺法會，才開始對佛經稍有涉獵。如果記憶無誤，我在金光明寺也聽聞了三大師瑜伽焰口的唱誦，永遠記得永富法師清亮悅耳不染塵的音色。過了一個多月，又有機緣掛單金光明寺，恰逢中秋夜，星雲大師蒞臨，全體僧尼都聚在明月朗照的中庭，大師不說佛法而要他的徒兒接力講有「月」字的詩詞成語。有的法師瞬間來不及搜尋出一枚月來，起身不敢坐下；我在現場很替他們著急，也不停地挖空心思想著，還有哪些未被說出的詩詞。望著站立的法師，師父竟沒叫他們坐下，那一夜我領會了大師對弟子實有嚴格的要求，在弟子面前他是不怒而威的導師，不像對俗世信眾總是一副和藹可親的菩薩臉。

從遙遙瞻望到近身會晤，有幸坐在大師身旁，是初謁佛陀紀念館那一趟。大師禮遇來訪者，在殿內親迎，一一點名，要我們坐這、坐那。從他創建佛光山，包括分布在世界各地的別院、分院，無疑地，他如此這般接見過萬千信眾、賓客，不管來者是誰。大師眼神內藏而慈祥，我望著他胸前一長串念珠，感覺像一微笑圓弧；早聽聞他的視力已損只能見稀微光影，那麼他是在為世上的血光而病，為紅塵愛染而演示無相嗎？經上記載，維摩詰居士回答文殊師利菩薩問疾的話：「菩薩為度眾生而入於生死，眾生病則菩薩病，眾生若病癒則菩薩亦病癒。」我想，大師莫非現世的維摩詰居士！

◎覺有情……彷彿又迴響在空中

十四年前我寫的那首詩，留有大師片刻的身影，及我收聽到的幾句話：

大師說社會最要緊的是平等
讓別人成為另一個我，讓我
成為不同於我的別人，讓
藍天底下有新鮮的綠地，讓
每一家人的屋頂都有閃爍的星，
那一天，我一面聽一面想
一面看他吃空眼前那碗爛糊麵
果真僧人於食不揀別
他與糖尿病已共處五十年
不該吃麵而慣於吃麵
一根根麵條都成了他與人
密切交談的絲絃

為了傳揚佛法，一九六七年他創辦了佛光山，二○一一年又興建了佛陀紀念館。二○二五年初，當我重訪，在左營高鐵站，與紅媛搭乘哈佛快線公車進抵大門。仰看高天，晴空遼闊，白雲如一朵朵蓮花座；遠望山下，有道路伸展於曠地，呈現或疏或密的屋舍人煙，依傍著佛光山道場的是條名為恆河的溪流。

紅媛讚嘆道：是信仰的願力，使無名的土地有了祇園名姓！

面對禮敬大廳，飛簷層疊的黃頂建築巍峨如宮殿；沿著成佛大道，我清楚地望見高逾一百公尺的佛光大佛，又記起當年星雲大師以「覺有情」這詞語引領發菩提心，要大家覺悟人間的貪愛痴迷，破除情的固執。大師更說明造塔的寓意：因感於四大皆空，眾生不見得能體會，於是造四座護塔「以觀音的意象造悲塔，度苦厄；以文殊的意象造智塔，斬煩惱；以普賢的意象造行塔，修正道；以地藏的意象造願塔，發誓願」。

回想十四年前，因緣難得，八月二十八日大師撥冗接待了我們大半天，還一同用午膳，引我深思「久遠以前有那王子離開他當王子的地方，久遠以後有那佛陀來到他是佛陀的宮殿」。十四年後，大師圓寂將滿兩年，我造訪悲塔、智塔、行塔、願塔環圍的本館，欣賞「法華經及其美術」特展，重溫「火宅喻」、「化城喻」等法華七喻，印證他曾開示的成佛之道，並在「佛光一滴」午餐。離去時，走上環館道路，大師親切的音聲：「覺有情」……彷彿又迴響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