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關鍵時刻,在迷惘與飄浪之間,佛光山伸出如來掌,替她拂去了塵埃。」作者如是說。圖/資料照片
二○○五年,作者於第一屆福報文學獎決審會議上。圖/資料照片
文/簡媜
◎姑婆遞來一本
被灰塵包覆的《普門》雜誌
那一年初夏的風吹著揮別的手,也吹動遠離的腳步。
年輕人領取了畢業證書,卻不知命運將派給她什麼道路;雖然在《畢業紀念冊》留言:「從此,萬里長空是我鑲著太陽的桂冠」,但她心裡有數,戴上的總是荊棘斗笠。她還不懂得謙卑,持戟指向命運,咬牙切齒。
搬離宿舍之後,年輕人回冬山老家一趟,順道探望久未謀面的親戚。其中一位是住在羅東的二姑婆;一生茹素禮佛,說話的聲音像輕快的小河流,河裡有天光雲影、落花游魚,沒有砸人的石頭、割腳的碎玻璃。年輕人自幼就喜歡這位姑婆,說不清為何喜歡她,覺得她身上有溫柔的光芒,讓人想要親近。
姑婆家有個小佛堂,觀音像前燃著一炷清香。窗外是喧囂市集,窗內自成一座深山小寺。七十多歲的姑婆,慈眉善目,詢問年輕人畢業後「妳要去哪裡?」年輕人的內心被山丘般的生之困惑、成長挫敗、喪親悲痛壓制著,正有一股無親無故、無依無靠的心緒,乍聽「妳要去哪裡?」一時語塞。
忽然,姑婆想起什麼,搬椅子放在竹櫃前,顫微微地欲站上去,年輕人趕緊去扶。她取出放在櫃頂上的一本雜誌,用手掌拂去灰塵,遞過來︰「給妳,姑婆沒讀冊,看無。」是一本叫做「普門」的雜誌,被灰塵包覆的緣法露出線頭。
◎對傷痕有了想要療癒的渴望
年輕人返回台北,某日,在椰林大道巧遇一位同學,問她有沒有興趣去佛光山短期約聘整理經文,年輕人立即答應,將茫然的自己投向未知。
佛光山位於南台灣,在這之前,年輕人沒去過高雄也不知這處佛教勝地。到那裡,才知《普門》是佛光山眾多文教事業之一。姑婆保存的那本雜誌不知何年何月取得,竟彷彿像一隻風鈴,被緣法這陣風吹動,以致在那個平淡無奇的日子現身,交給她。這一想,心頭是熱的,感知這一條緣法不早不晚在此時牽繫,必然有深意,有任務要交付給她。
山巒奔溪,蕉風稻雨,南台灣的大自然幽深中另有燦燦陽光,演繹著自我與人間共存共榮的奧義。山上的僧團生活洗滌著年輕人,日作日息,單純踏實,無須藉助華麗的修辭去稱頌。當躁動的心願意安靜,就看得到自己縮小而眾生無限地擴大,覺知這生命不應是一生苦苦索求反而應是布施。早晚課,梵唱彷彿亙古不息的濤浪,從「無」處來往「無」處去。觸動年輕人對生命起了不同的思索與詮釋,對綑住身心的繩索找到鬆綁之法,對傷痕有了想要療癒的渴望。
在南台灣酷熱的夜晚,在只能揮手不能拍打的蚊族陪伴中,年輕人白日與友伴梳理經文,夜晚揮汗寫下一篇篇感悟,誠懇地向這山水天籟、這悲智僧院、這處處以禪語點撥的法師致謝。
秋天的涼風吹起,工作告一段落。法師詢問年輕人是否留下,年輕人內心知道還有好大一程人生要走,必須往世間深水處去闖蕩,讓這顆復元的心再去經歷悲歡離合,才能壯闊創作。離開前,將那疊書寫感悟的原稿交給負責《普門》編務的法師,登或不登皆可,且當作是感謝山上呵護的一點臨別紀念吧。
◎佛光山伸出如來掌,
替她拂去了塵埃
普門這兩個字竟是多歧義的,普天下都能進來,從這裡也通向普天下。刊登在《普門》雜誌的文稿,在年輕人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伯樂們寄給《聯合報》副刊主編。南台灣陽光必定照熱那本雜誌,法師們必定為她的文章誦過佛號,在積稿不見天日的編輯桌上,她的青澀文字竟得到重新發表的機會。
緣法起頭從何開始,年輕人不知,只知這一條線索引著她去山上安一顆心,放下恩怨,告訴她:「佛法處處,勇敢地去走文學路。」
年輕人永遠感謝佛光山。生命中的關鍵時刻,在迷惘與飄浪之間,猶如姑婆用手拂去《普門》雜誌上的灰,佛光山伸出如來掌,替她拂去了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