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湯崇玲
如果,你成長在「有女毋好嫁到番仔林,毋係葛藤就係蔗擎」的番仔林;如果,你的父親被日本政府當作政治犯,你家窮到必須光著腳走兩三個小時到學校,到校後被人嘲笑「山猴」,還要被日本老師歧視;好不容易從日據進入民國,二二八事件和白色恐怖又撲天蓋地襲來;而當你掙扎著成長,卻在年華正好的十七歲得到肺結核,每夜咳著血……你會長成什麼樣子?
李喬長成富有正義感又清醒的青年作家,他說:「我寫作,是因為不寫作我會瘋掉。寫作是我對抗死亡、對抗虛無、對抗那個壓抑時代唯一的武器。」他以「壹闡提」(意為斷絕善根者)為筆名,尖銳地批評時政與文化。
然而,李喬不快樂。
他在書寫《寒夜三部曲》時,「心靈非常痛苦,那是對土地的恨與愛的交織。」他發現,「如果沒有一個更高、更廣大的愛(上帝的愛),人很難從那種歷史的仇恨中解脫。」
作家自言:「以前是靠著自己的意志在黑暗中摸索,現在我發覺,原來一直有一道光在引領著我。」那束「不刺眼的柔光」,一路領著他在八十二歲寫出《草木恩情》這本溫柔又敦厚的散文集,老作家一一數算各種草木對他的恩情,原來那個貧瘠黑暗的童年,暗藏著豐美之光。
向來自卑的山猴,竟然也有揚眉吐氣的時候──當他們的褲袋或書包裝滿了「老鴉胗」(血藤的種子)這種小學生歷久不衰的玩具,可就耀武揚威了!
好玩的還不僅於此,李喬的忘年之交、原住民老禾興,帶著他在茅園裡捉「鰱狸」(穿山甲)才是驚心動魄,他們「兵分二路,左右包抄,大聲吆喝加上敲打鐵石」,最終讓穿山甲「害羞」得捲成圓球,成了現行犯被捉拿!
另外,讓這群山猴仔覺得自己像大富翁一樣的,是採「刺波仔」(野草莓)。他們把採擷刺波仔當成「頭路」(工作)在力拚,不是邊採邊吃,而是不慌不忙地拿出盒子,細心輕手地把果子排列整齊放進去,直到盛滿了才大嚼特嚼。
在太平洋戰爭最後兩年,台灣物資極度缺乏,平地人家吃食缺乏,得到山上採昭和草來吃,這卻讓小李喬第一次感到自傲;因為儘管兩年沒吃米飯,但是山野富饒的物產:蕃薯、藕薯、芋仔、芎蕉(生香蕉),讓他們得以飽足。
草木不只供應李喬肚腹所需,也是他心靈的安慰所,當他挨打受罰、父母打架爭吵時,躲到菅草(芒草)和「乒乓子」(愛玉)之下,就是一個訴苦、逃難的好所在。
一次,他躲到「糖梨仔」(海梨柑)樹下東摸西抓,詎料兩架飛機在他頭頂上冒出藍煙並開始掃射,糖梨仔成了名副其實的避難所。
除了心靈與肉體的慰藉,草木更救了李喬一命。
因為父親是第三級佃農,二十年契約到期後,佃家可分得百分之三十的杉木。就在他們終於拿到這一筆錢時,李喬肺結核確診,彼時鏈黴素方才引進台灣,家中剛好有錢可以治病;如果再晚半年,錢一定被他父親花光了。
李喬得病的時間跟鍾理和一樣是一九五一年,鍾在一九六○咯血過世。因此,杉仔實實在在是李喬的救命「恩人」。
感恩是一種能力,讓人有力量穿透匱乏現況,進入豐饒寬闊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