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出谷司馬

上次介紹納西族東巴經裡的《騎馬接祖經》，講的是納西族人過世之後的喪葬祭儀。今天要介紹的彝族「養馬經」，則是在現世如何培育優良馬匹的生存之道。

如前所述，中國大陸西南地區常見的馬匹，為了適應崎嶇地形，演化成為一種矮小馬種。但是矮歸矮，並不代表就很容易豢養，從選馬、育種到飼養、馴馬，背後都相當有學問。在西南地區，彝族人養馬的本事可是遠近馳名，口裡侃侃而談的都是「養馬經」的專業知識。

對彝族人來說，馬匹不僅僅是牲口，也是彝族人獲取財富的方式。馬幫的一趟運送，可能關係到幾個家庭的生計，而若沒有好的馬匹，這一切都是空談而已。所以，養一匹馬，絕對不只是把馬放出去吃草就好、什麼馬值得買、什麼馬值得配種、什麼馬得好好馴化，都得依靠養馬人的經驗。

首先，養馬得先從選種開始。彝族人選馬很重品種，所謂「選樹看根，選馬尋親」，判定品種的方法，竟然也用上了彝族的「父子聯名制」──即孩子的名字裡會帶有父親的名字。

這種父子聯名不僅見於彝族，就是在台灣原住民當中也是常見的一種命名方式。

由於父子聯名，很容易就知道血緣的傳承，所以每一個彝族「家支」（可以想像成漢人的家族）所養的馬，都能夠沿著名字往上追，查出牠的來路、血脈，也追出一代代延續下來的特質。所以，彝族為馬取的名字，背後還有「基因」的成分，包括毛色、體型、長處等，都會在馬的名字中顯露出來。

因此，懂馬的人從馬名就可以知道一匹馬的家族譜系，從而了解這匹馬的「底子」如何，是不是值得留下來配種？就像是透過馬名留下來的「基因證書」一樣。

在畜牧的原理上，愈好的血統，就愈希望只留在自己的馬匹當中，而不願外傳給其他家支，因為這關係到家支馬匹販售的「商業機密」。所以，好馬的「種」絕不輕易外傳，以保持血統的純正；別的家支若想得到理想的種馬，往往得靠聯姻、交換、購買，甚至爭奪才能取得。

由於每個家支都很努力保護自己的優良馬種，使得不同的家支都能夠培育出各具特色的種馬，經過幾十代的孕育，儼然成了每個家支特有的「品牌」。

然而，血統歸血統，最終的目的還是要找到跑得快、耐得住長途跋涉的好馬，才能有好的價錢。西南地區常常舉辦的賽馬活動，不只是熱鬧的慶典而已，同時也是為了進行「戰力展示」。哪一匹馬真有本事，哪一匹馬只是虛有其表，只要放到場上跑一回即見分曉，高下立判。

賽馬活動中勝出的馬，自然成了人們爭相追捧的種馬資源；而不夠好的馬，便會被淘汰。有些地方甚至還規定，普通馬得連勝九次，才配擁有譜系，進入「名馬」之列。

在貴州省威寧縣的白草坪，有一座歷史悠久的賽馬場，彝語稱為「阿哲姆乍迭」，「阿哲」意指「水西」，是這一帶以前的名字，「阿哲姆乍迭」就是「水西家常來賽馬的壩子」。據說，水西家支在每年的五月初五，都會派騎士來這裡跟烏撒家支賽馬競技。

貴州赫章縣可樂鄉和河鎮鄉一帶的彝族，到了上世紀九○年代都還有賽馬的活動，藉由賽馬一較高下，同時也是一場優質馬匹的選馬大會。四川昭覺地區的彝族甚至還規定，騎手上場時，必須在馬背上背誦出座下馬匹的血緣譜系，跟彝族文化裡「背家支」的習俗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