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姚文邦

我們一家人沿著阿里山的杉木步道慢慢走，空氣裡是樹脂與潮溼泥土的香氣，陽光從樹梢間灑落，像一條條金色絲線。走著走著，兩個女兒開始比賽誰能找到樹幹上最多的青苔，邊走邊數，數到最後都忘了起點在哪裡，只剩笑聲在林間回盪。

森林的溫度比山下低了好幾度，我替小女兒拉好帽簷，提醒她注意腳下的枯葉與樹根。她蹲下來仔細看著一團青綠的苔蘚說：「爸比，這是不是大樹的衣服？」我笑著點頭：「是啊，也是森林的棉被。」

步道盡頭是一株高大到令人仰望的巨木，樹幹上布滿歲月的皺紋，像一位沉默卻慈愛的長者。我們在導覽牌前停下，妻子彎著腰指給孩子們看：「你們看，這棵樹比阿媽還老十倍呢！」接著抱了抱小女兒：「這些大樹就像守護者，幾百年來一直在這裡看風看雨。」我拿起相機，捕捉這一幕：孩子靠在媽媽懷裡，陽光剛好落在她們的臉龐，溫暖而閃亮。

在那座欄杆圍起的觀景平台上，我們找了個角落坐下，分享帶來的點心。孩子們咬著手工餅乾，一邊吃一邊問：「樹會不會記得我們來過？」我想了一下說：「也許會吧，就像我們記得這片森林。」孩子咯咯笑起來，說要在回程路上收集一片葉子當紀念，好讓家裡的花瓶也有阿里山的味道。我看著她們捧著葉子的樣子，就像捧著一段童年的心願──輕輕的，卻無比珍貴。

回程的路更靜，除了偶爾有遠方鳥鳴，只有我們的腳步聲與風在耳邊呼嘯。風起了，吹得樹梢沙沙作響，兩個女兒在前頭跑著，說這聲音像古樹在對她們打招呼。我們在後頭慢慢跟著，看著她們的背影，一路往陽光裡跑去。

那一刻，我心裡想，旅行的意義，大概就是這樣吧。不只是去到某個地方，而是我們一家人，一起在自然裡留下回音。當我們回到城市，這些回音就會變成日子裡的暖意，像古木一樣，長長久久地存在心裡。

走到出口前，小女兒又回頭望了一眼樹林，說了一句我這輩子都不會忘的話：「我以後也想變成一棵大樹，等你們來看我。」

我笑了，沒告訴她，其實她們現在就已經是我們心裡的小樹苗，一點一點往光裡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