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慧莉

今天，許多人入睡前的談心對象不再是家人，而是虛擬的AI伴侶。當我們愛戀的對象變成機器，而不是有血有肉的人時，會錯失哪些事？以科技角度研究情欲和人際關係的行家布呂尼‧科爾提出三個關鍵問題讓人迷途知返，重拾更珍貴且真實的人類親密關係。

若有所失
當AI伴侶走進生活時

布呂尼‧科爾（Bryony Cole）在情欲科技領域執牛耳。她探索科技如何影響我們最親密的時刻。她的播客節目《性的未來》（Future of Sex）探討科技、社會觀念與人際關係演變，不僅廣受好評，也已成為情欲科技產業的中央台和資料庫。她的研究成果常見於《紐約時報》、《時尚》等媒體，不僅賦權女性，也重新定義未來的性別取向。

科爾有個願景，希望能打造出一個用科技增進人際關係的世界。為此，她協助制訂政策、促進創新和提升性別福祉。

出現虛擬家庭趨勢

如今，AI（人工智慧）當道，人際關係也發生一些變化。過去十年，科爾研究性、科技和親密之間的關係，很難不留意到這個變化。事實上，她在二○二三年便提醒，AI伴侶將成為主流。當時聽到的人以為她指的是那些孤獨的程式設計師，自己絕不可能愛上AI。

然而，她發現今天約有數百萬人會在睡前跟AI竊竊私語，說說自己當天的心情，不管他們說什麼，最後AI都會回以他們需要聽到的話。

這件事在兩年前可能聽起來有點不可思議，但現在已是常態。據她所知，有七成二的美國青少年已跟AI伴侶建立關係，一半以上的人經常使用；每六個單身成人就有一位跟AI發展出親密關係。

不過，她也發現全球狀況不一，性別比例上倒是幾乎差不多；最重要的是，與AI的親密關係不只是關於寂寞的人和機器——全世界的許多人都在跟AI一起建構生活，他們約會、甚至結婚，共組虛擬家庭，跟AI慶祝結婚周年。

「因此，今日的問題不再是我們會不會愛上AI，而是愛上AI後會發生什麼事。」科爾說。

線上親密輕鬆取得

科爾指出，親密關係一旦程式化，愛有了新的樣貌。「我們也改變自己對愛的感受，發現它不需要互惠，開關自如，也無需培養，這種愛沒有要求，也無太多的需求，即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親密關係，一種只要連上網路線就可以『來電』的愛，而且感覺很好，真的很好。有研究就顯示，跟AI發展出浪漫關係的人都心滿意足。這不是跟真實關係一樣好嗎？」

科爾可以理解何以如此，「只要我有需要，都能得到關注。一切都是可預測的，時機都安排得恰到好處，也不會發生誤解。一切唾手可得。」

不過，科爾也馬上意識到，我們在線上所尋求的不只是愛，也是對這種愛的控制。我們到底想要這個世界變得多麼不自然？她認為現在是好好考慮的時候了。

她發現目前有兩種聲音：一種是對AI伴侶感到恐慌，另一種聲音是大肆宣傳這種關係。「但都沒有為虛擬的親密關係指引迷津，提供確切的方向。像是，如果跟AI發展出健康的關係，會是什麼樣貌？什麼是健康關係該有的樣子？」這讓她有些憂心。

還能忍受人類嗎？

因此，科爾為這個世代和下個世代擬出一個檢視清單。因為他們活在一個AI時代裡，所建立的第一個有意義關係就是跟AI。

她要所有即將與AI建立關係的人捫心自問三個問題，以免誤入歧途。第一個問題是，還能欣然接受人類無法規避的混亂嗎？換句話說，人類會不會惹惱你？因為她和團隊發現，花愈多時間跟AI相處，因它對你無所求、也從不會累、也無需培養感情、更不會回嘴，久而久之，你會對行事作風跟AI南轅北轍的人類愈來愈無法容忍。

然而，真實的親密關係，像是約會、熱戀等，有時會一團糟。「一定會有一些尷尬時刻、不自在的狀況，有時還會搞砸，送錯訊息或說錯話，然後你還得現身道個歉，或是需要原諒別人的時候。」

換句話說，會有很多的摩擦。科爾提醒，摩擦在真實的親密關係裡是特色，不是煩擾，可讓我們發展出人類親密關係的肌肉，學會溝通、傾聽、有同理心和耐心。

不過，對象變成AI後，就無從發展出這種親密關係的肌肉。因為不需要鍛鍊，一切都變得很簡單，包括跟AI相遇、聊天和分手。

撥亂反正
人際親密值得受保護

一旦親密關係變得簡單容易，科爾相信我們便失去一個極其重要的東西。其所指不只是對人的容忍度，還有成長的動力——我們可能不再有能力感受不舒服、不自在地跟某人坐在一起、在陷入僵局時想辦法解套。

科爾稱這種調適不自在的能力為「抗爭素養」。這是一種發展出的洞察力，不管我們留下來或轉身離開，我們都知道該如何應對進退。

然而，如果未來世代都不用遇到這種情況，怎麼發展出這樣的能力？

跟人更親還是更遠

因此，科爾要身邊有AI伴侶的人問自己的第二個問題是，「我是在利用我的AI伴侶練習還是隱藏這種能力？」

科爾同時也澄清一件事。她絕對認可AI伴侶的正當價值。「AI伴侶有很棒的用處，不管是它在半夜三點撫慰你悲傷的情緒，或是協助你找到自己的聲音。」

有AI伴侶公司建造出AI性治療機器人，科爾聽過這些公司創辦人的分享。他們說，使用者對AI性治療師招認和吐露之事遠多於對人類治療師。另外，也有數據顯示，英國年輕男孩有事也寧可跟AI說，而不會跟他們的父母說。

因此，科爾提醒那些下次又跟AI伴侶連線的人不妨感受一下，是跟人類更親近了些？還是漸行漸遠？如果是後者，代表你躲起來了。

訂定自我保護規範

科爾希望有AI伴侶的人捫心自問的第三個問題是，能否確認所訂定的「自我保護」使用規範，是關於跟自己或生活中的真實伴侶達成的一種協議。畢竟，AI伴侶成癮確實存在。

有個清醒計數器應用程式「I Am Sober app」可以幫助人們戒菸或戒酒。科爾表示，現在也有了戒掉聊天機器人的選擇。人們可以算一下有幾天可以保持清醒，不再情緒上倚賴一個從不說「不」的AI伴侶。

因此，科爾認為我們需要想想親密關係中有哪些事是很重要，需要設定界線保護的。比方說，如果你正在跟人約會，可以想想可以設下什麼界線，也許三個月都不跟AI上線，不會去問AI你約會對象的性格等等。

「你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嗎？你要保護自己的判斷力、你的自我信任感、你的直覺。」科爾說，「因此，放掉AI三個月後，你就會對那個對象拿定主意。」

如果對象是朋友呢？科爾的建議是，你可以做出這樣的決定，「AI雖然很不錯，但我不想用它取代我跟朋友求助。如此一來，我不僅保護自己的脆弱性、現身的能力，也保護朋友為我挺身而出的榮幸。」

重拾親密必經過程

科爾提醒，有了AI伴侶後，我們該與真實伴侶和所愛之人一起確認方向，想想有了AI伴侶又有真實伴侶，代表什麼？這算不算欺騙？「未來你們要取得一個共識，或許保留一個空間是讓AI伴侶進不來的。」

科爾認為設定界線是很重要的。問問自己想保護的是什麼？一般而言，所保護的是一個空間，那裡雖不可靠、很混亂、很不舒服，卻很有人味。

她回想自己人生中最脫胎換骨的經驗都談不上效率，但都跟親密關係有關，如心碎、陪伴在朋友身邊、被拒、舞會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心上人等。

或許，今晚，你還是想跟AI說說話。科爾認為，這無傷大雅，因為很多人都這樣做。但如果你明天要去約會，她建議你不妨確認一下狀況：是否還願意接受失望、被人誤會？或是準備迎接驚喜？

科爾相信，最令人沮喪而糾結不清的情感關係總能帶來一些啟發，有助成長，而這卻是AI無法勝任的。最重要的是，「我們因這些顛簸而真實地活著。這種親密關係值得受到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