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慧莉

拜現代醫療科技之賜，許多人得以延年益壽。不過，因資源分配不均，仍有許多地方無法受惠。然而，有人秉持史懷哲醫師的人道精神，創辦非營利組織造福各地偏鄉，協助一百五十萬人重見光明。此外，他在近期還提出新的醫療評估標準。他是英國籍埃及裔眼科醫師巴斯塔勞斯……

生命軌跡
從弱視者到視力救星

安德魯‧巴斯塔勞斯（Andrew Bastawrous）是一位英國籍埃及裔眼科醫生，也是二○一六年勞力士雄才偉略大獎得主。他創辦非營利組織「Peek Vision」，運用智慧型手機技術研發出可攜式檢測系統，致力於解決低收入國家的視力障礙問題。他藉助勞力士「保護地球‧恒動不息」計畫，已讓全世界數百萬人得以獲得眼睛照護，從肯亞到尼泊爾。

慶幸及時發現眼疾

全世界估計有十一億人遭遇視力問題，而這些問題其實是可治癒的，「只要施以正確的治療都能恢復視力，如白內障手術、配戴矯正眼鏡等等」。

身為Peek Vision的創辦者和執行長，巴斯塔勞斯進一步說明，「這個問題很龐大，但可以解決。眼鏡是一個有七百年歷史的發明，白內障手術也已成熟數十年。因此，事情不在於如何傳播新發明，而是要創新傳播的方法。」

巴斯塔勞斯曾是英國國民保健署的眼科醫師。他非常清楚重見光明的改造力量。小時候，他苦於無法念好書。十二歲時，他去驗光，才知自己連視力表最上排的字也看不清楚。後來，他配上一副新眼鏡，整個世界為之一亮。他記得戴上眼鏡後的回程路上，世界在他面前開展，「我可以看到樹上的葉子了。回家後，我終於可以清楚看到母親的臉。之後，我的功課變好了。」

這個美好經驗讓巴斯塔勞斯難以忘懷，也讓他備感幸運。他明白自己的視力問題在英國還有救，但其他偏鄉地區的人就沒那麼好運了。這也觸發他立下成為眼科醫師的志向。

創機構照顧更多人

在如願成為眼科醫師後，巴斯塔勞斯心心念念要讓人們的視力迅速恢復。他表示，這世上有一億人有白內障，許多人可能等不到手術就離世了，還有十億人需要配戴眼鏡，卻因視力不佳而無法上學或工作。但這是可解決的問題。這世上有很多棘手的問題，這不該是其中之一。

後來，他起而行。二○一二年，巴斯塔勞斯跟妻子移居肯亞。在鄉間，他們開了一間眼科診所。在照顧了七千名病患後，他有些沮喪，覺得只是蜻蜓點水。舉例而言，有個祖母因得了白內障而看不見，十五年來要靠孫女成為她的「眼」，但白內障其實用短短時間就能治癒，孫女卻因此無法上學。然而，他們都不知道自己能被治癒；就算知道，也不知要去哪裡接受治療。

不過，巴斯塔勞斯也留意到，許多造訪之地即便沒有基礎建設，但仍有好的手機訊號。於是，他靈機一動，心想，何不藉助線上科技和他所認識的人去完成眼疾篩檢的工作？

二○一四年，他成立了Peek Vision，提供一項由手機技術建立的系統，易於使用，可以辨別受試者的眼部狀況，並協助連繫各種服務以改善視力。二○一六年，巴斯塔勞斯贏得勞力士雄才偉略大獎，擴大Peek Vision的活動規模。

提供借鏡學習範本

今天，Peek Vision在十二個國家運作，聚焦於協助當地夥伴連繫那些服務不足的社區。

「我們建構了一個軟體平台和方法，讓夥伴們有工具找到有需要的人，提升病患被照護的可能性，不管是提供眼藥水、眼鏡或手術。」巴斯塔勞斯說。

運作方式是，當地工作人員會到家服務，先用手機應用程式做視力測試，如果發現問題，就會讓病患與當地醫療單位聯絡以安排治療。系統會自動傳訊息給病患或照顧者，用當地語言解釋他們需要去哪裡及何時就醫，以及其他重要訊息。

二○二二年，Peek Vision已造福一百萬病患。「我們現在每兩個月就會找到一百萬人，希望在二○二九年前就能每周接觸到一百萬人。如果我們做得到，就能讓更多人恢復視力。」

對巴斯塔勞斯來說，創辦Peek Vision的旅程不只是示範如何解決偏鄉的眼部照護問題，也提供醫療社區、科技社區可借鏡學習的範本。

「科技在發現問題和優化解決方案上大有助益，但解決方案很少是科技化的，通常是個人對個人，且要極富憐憫之心。」

仁心仁術
深入醫療保健的真義

各行各業常以生產力和效率做為評估成功與否的基準，但醫療產業也能如此嗎？近來，巴斯塔勞斯針對此問題提出鞭辟入裡的看法。

他表示，當我們進入醫療保健產業時，沒有人會期望高生產力或高效率，「之所以叫做『醫療保健』（health care），當然就是因為我們關心（care）病人。」

目前，各地的醫療保健系統一旦備感壓力，可能都會選擇粗淺地看一個病人三到四次，而非很深入地看個一到兩次。但巴斯塔勞斯相信，後者才能對病患和醫事人員產生更好的結果，而且他有證據。

診間互動扣人心弦

多年前，巴斯塔勞斯在英國擔任眼科醫師時，有開一間繁忙的診所。有一天，診所門診時間就快結束，他知道自己至少還有四名病患沒看。他聽到牆上的鐘滴答作響，而且感覺愈來愈大聲。他很清楚外頭等待看診的病患都在抱怨了。這時，有位叫「潔姬」的病患進到診間，一臉疲憊，顯然過得很辛苦。

他發現潔姬得了白內障，而且太晚來就診，因為在英國多數人不會在近盲時才來看診。接著，潔姬分享她沒有即時就診的原因。原來，她先前有四年時間都在照顧罹癌的女兒。女兒最後仍不敵病魔離世，她才有時間來就診。

那一刻，巴斯塔勞斯覺得潔姬像在跟他分享一件很神聖的事，而且潔姬在分享時有點委屈，覺得醫師錯怪她了。巴斯塔勞斯靜靜地聽著，沒有多說什麼。那段分享大概有十分鐘之久，而他明白那十分鐘的分享對潔姬的意義大於他對她的眼睛動十分鐘的手術。

潔姬的白內障手術很順利。幾天後，潔姬回診。巴斯塔勞斯期待她會開心地出現在診間。結果，潔姬進診間時拿了一個提袋，裡頭不是一盒巧克力，而是一本相簿。當她坐下來時，便打開相本，跟醫師分享每張她跟女兒的合照，卻對能重見光明之事隻字未提，直到巴斯塔勞斯忍不住問她，「潔姬，你的眼睛還好嗎？」

潔姬這時才回過神說，「眼睛沒問題了，不會痛了。」

接著，給醫師看完相片後，她闔上相簿說，「謝謝你。你是唯一一位會聽我說話的人。」

放慢腳步傾聽病患

巴斯塔勞斯這時才明白，原來他可以給潔姬最大的禮物不是她的視力，而是「讓她真正被看見了」。

他深感人生只有極少的事能像幫助自己的人類同胞那麼令人喜悅的。人們並非天生就不會關心或沒有憐憫心，而是環境使然，讓人無法停下來去關心，以致人們無法活出生命的價值。

而今，Peek Vision每兩個月就能觸及一百萬人。巴斯塔勞斯和工作團隊曾捫心自問一個問題：這樣的規模會有什麼意想不到的後果？他想起遇到潔姬的那段經驗，當時診所也有想盡量多看一些病患的壓力。現在，他們也在創造相同的壓力，總想著要用幾秒的時間確認哪些人有視力缺損、又該用幾秒鐘把病患引介給某人等等。每件事都跟效率有關。

於是，他們決定改變行事作風，把同理心放在首位，「當篩檢出某人有視力問題，篩檢人員會停下來，放慢腳步，傾聽病患的需求。」

後來，他們也在印度落實這樣的想法，那裡有一半的篩檢人員會釋出更多的時間，同時對於成果也採取不同的評估方法。原本，他們在做關鍵表現評估時，指標是多少人受到篩檢和引介。而今，改成「還記得多少檢視過的人的故事」。

通常，大家都會以為花更多時間在人們身上，每天可以檢測的人就愈少了。然而，他們發現，整體而言，更多人來就診了。

成功人生評估標準

巴斯塔勞斯認為原因在於，看病對許多人來說，是需要勇氣的；光是檢測和引介去看某個醫師，都會讓人備感壓力。因此，第一線醫護人員一旦與病患建立起信任關係，就能讓人有信心前往就醫。

此外，不只是病患受益，醫護人員也有好處，「他們比較不會過勞，因為跟所服務的對象發生連結，看到病患人數的壓力彷彿沒那麼大了。」

換句話說，「如果病患有更多的時間被聽到，醫師有更多的時間傾聽，皆大歡喜，改善整體醫療成果。」

一般而言，我們以誰獲得最多來評估進步或成功。巴斯塔勞斯認為，這可以用來評估市場占有率等商業行為，但團隊深深地感到不該只是如此，醫療保健該有不同的遊戲規則。

他相信，評估一個人是否過得好，絕對不是我們做了多少事，而是我們與他人之間做了多少的連結，尤其是與我們所愛和所服務之人的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