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富閔
原有的眼鏡視力無法負荷,看東西變吃力。我是一天到晚盯螢幕的人,跑去驗光發現度數差了一百。帶著一副度數不符的眼鏡很久了。等待新眼鏡的一周,剛好是工作繁忙的一周,不敢拿自己的目珠「講耍笑」,只好請墨鏡幫忙。中南部豔陽高照,陽光刺眼,想想戴烏目鏡很合理。
烏目鏡的一周,去了台江文化中心和今年參加無獨有偶「台江共創偶戲工作坊」的同學分享;劇團以我的作品《合境平安》當起引,我們都期待召喚出更多的人與偶與戲的對話。
去了柳營參加曬書店策畫的「台南最大庄頭書店」。從善化搭上區間車。轉騎微笑單車。隔著黑色鏡片的台南,還是一樣的台南,只是有點復古。回到故鄉,大量使用公共運輸,發現到哪都方便,只要你肯走出門。活動結束與現場朋友交流。或許是在台南,不同時期的同學、讀者,甚至小學老師也出現了,大家圍著談話。這時期那時期的「我」:十歲、二十三歲、三十五歲,一起聚焦在我的眼前。我強烈感覺到自己的改變。
隔天又參加一場走讀,地點選在總爺文化園區。陽光灑在青青的草地,坐著說書,這是我的祕密花園。只因總爺離老家近,離外婆家更近,一家大小都與麻豆關係甚深。國高中的六年,校車日日經過此處,心中一直掛記的這一座舊港鎮。這場走讀,我以我的小說〈逼逼〉當軸線,故事中的水涼阿嬤,騎單車到處走,她以麻豆為轆轤──麻豆是她人生的渡口、圓環,轉乘點。陽光依舊搶眼。戴著黑眼鏡,不再看得那麼吃力。我們今天放心跟著水涼阿嬤一起看世界。
只是短短回到台南幾天,好像就是坐不住,家不黏人。於是我去了一趟玉井,搭上乘客僅一人的小巴士,走走看看。這一陣子,要從玉井到梅嶺的遊客漸多了。這是台南的冬天。而我搭高鐵返北之前,則在歸仁吃了晚餐。黑眼鏡不能戴,只好依稀彷彿,摸著吃完一熱鍋。周日收假的涮涮鍋,客人都像鄰居。感覺小朋友吃完等一下還要補習。手機說,過幾天又要降溫了。
冬天的台南,也是台糖小火車四處跑的季節,嘉南平原的各個糖廠,全都忙碌起來。若是周日,讀國一的我,常常帶著功課回到官田的外婆家,一邊寫,一邊等著不知從哪傳來的鳴笛。空氣中瀰漫著火燒蔗田的茫煙。這十幾年,我喜歡低頭去找舊線廢軌的遺跡。南縣的冬天是有聲音。有味道。有畫面的。
記得初次配戴近視眼鏡,正是升上國一,同時離開大內老家,一人出門到麻豆念書。那時偏執認為,戴眼鏡看起來很會讀冊。度數才兩百,就急著去配。框是金的,上課不敢拿出來,因為坐在第一排,看得清清楚楚。不太愛物惜物的我,眼鏡常常扔在抽屜,最後被參考書壓歪。歪了也可以戴。歪了的世界,還是一樣的世界。視力似乎從那時就徘徊在兩三百。
這一次回台北,我得趕快去拿我的新眼鏡。下學期開始要在台北的學校任教了。回到台南住幾天,滿滿靈感。而我這一兩年的南北折返,暫時告一段落。
如今回頭看,向前看,早已是個新世界。新世界閃閃發光,亮得驚人,所以才需要戴上一副酷酷的烏目鏡。小腳跋涉,抬頭挺胸,往前往前再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