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River
許姿儀/嘉義縣中正大學紫荊不分系一年級
從前我就讀的國小每兩年分班一次,通常六年級畢業時,大部分的學生都會認識全校三分之二的人。小學五年級時,我迎來了最後一次分班,新的班導是一位溫柔又有趣的老師,跟以前遇過的老師不一樣,她會想許多有趣且有意義的活動,讓我們在玩樂的同時學習。
我們學校的教室有前後兩條走廊,走廊的圍牆上各有兩塊花圃,不算很大,但對那時候的我來說,是一塊神祕的新天地。因為是新學期,花圃還沒種上植物,班導宣布「感興趣的人可以選想要的植物來種」,那時的我躍躍欲試,腦袋裡有許多在課本上看過的花花草草,卻不知道什麼適合、什麼難養,於是我決定回家問阿媽。
阿媽聽到我的問題時,正在陽台幫蘆薈和竹子澆水,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笑著說:「薄荷啦,最好活。隨便妳怎麼種都會活。」當下,我對這個「隨便都會活」的植物也沒多想,只覺得好像不錯,於是幾天後便拿著她分給我的一小盆薄荷,種進了那片簡易的小花圃。
薄荷剛種下去的時候,其實什麼也看不出來。普普通通的一小段綠色的枝條,不特別美,也沒有花,甚至還有點寂寞。班上同學的植物各有特色:有人想種玫瑰,有人種番茄打算等長大了自己吃,有人把吃完的橘子籽種進去土裡,也有人期待牽牛花長得高高的。而我的薄荷,靜靜坐在土裡,不聲不響,除了綠綠的葉子和低調的味道,沒有任何存在感,有好一段時間,我甚至都忘記了它的存在,甚至都沒有幫它澆水。
但薄荷的生命力,是悄悄延展的。
大概小學生們都是三分鐘熱度的,我也不例外,大家的熱情只持續了半個學期,漸漸地都懶得每天澆水、除草,於是乎,從最嬌貴的玫瑰開始,沒被照顧的植物們慢慢死去,我只在偶爾經過時多看一眼,不過,我的薄荷一直在那裡,沒有枯萎,不偏不倚,不卑不亢,只是一直站在那。
真正讓我驚訝的,是六年級畢業前的那一天。
隨著炎炎夏日的到來,我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也迎來了尾聲。學年結束,老師要我們把植物從園圃挖出來,清空植物,只留下土壤,要把教室交給下一個班級。
經過兩年的成長,薄荷的莖已經不像初來時那樣細細的,而是已經粗到身為小學生的我難已處理。當我拿起鏟子,鏟起第一捧土時,看見土裡密密麻麻的根交錯纏繞,像一座地下城。旁邊的同學看了倒吸一口氣:「你的薄荷根系怎麼長成這樣?」當我鏟起第二鏟、第三鏟,卻遠遠看不到盡頭時,頓時感到不妙,整個小花圃彷彿被薄荷的根系占據,成為了它的領土,每一寸土壤的深處,都藏著它蔓延出去的痕跡,那節課我從頭挖到尾都沒能成功把根全部找出來,只好放學繼續留下來。最後,一整箱的根,被我和老師一起搬出來,沉甸甸的,像是這兩年所有的回憶。
回家的路上,搬著用紙箱裝著的薄荷,我又疲憊又驚奇,我才發現,原來薄荷不只是「好活」,而是以驚人的方式向下扎根、向外延伸,將它這兩年的時光,全都默默刻在土裡。
回到家,我把整箱薄荷連著挖出來的根給阿媽看看,阿媽摸著那些根,笑著說:「薄荷就是這樣啊,就算沒有養分也會努力活下去。」長大後回想起來,那可能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生命力」這件事情。
薄荷的氣味總是清涼的,但它的生命力卻是熾熱的,它不會等待最好的季節,也不計較土壤是否富饒,只要有一點點可能,它就會悄悄占住自己的位置,把根伸到更深的地方。如今我再聞到薄荷的味道,總能想起小學陽台那一方小小的園圃,想起那箱被挖出來、滿滿的根,也想起午後陽光下阿媽輕輕笑著的臉。薄荷的故事其實簡單,卻陪著我理解了生命的一種方式——不喧譁、不炫耀,只要活著,就努力往下生根,往外伸展。
也許,每個人心裡都藏著這樣一株薄荷,等待著獨屬於自己的炎炎夏天,慢慢生長,長成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