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熊老師

記錄生態，或許屬於小眾的興趣與志業，然而土地的守護無法只靠少數貢獻者的力量，為了普及環境意識，勢必得做更大層面的推廣……



別小看我

小小的腦袋瓜裡

可是有大大的智慧



我時常隱遁

並非為了遮掩圓胖的身材

我只是收起鋒芒



為了收獲的那一刻

我不怕等待

更不怕灰頭土臉

——小熊老師〈蟻獅〉

對都會民眾而言，溪床是個多麼遙遠的地方？

十年前我因參加光復新村賞鳥活動，第一次拾階登上緊鄰村子的堤防，從高處回望剛剛穿過的舊省府員工眷舍群，樹冠和屋頂在腳下，彷彿一眼便收納整座村落。

這號稱台灣第一村的「花園城市」聚落，依山而建，是寶島一九五○年代現代化造鎮典範，家家戶戶都有庭院，老屋老樹彼此鑲嵌。這片已登錄為「文化景觀」的寶地，歷經人去樓空之後的保存活化，如今受封為「綠活村」，綠意和人文交錯，是令人嚮往的生活環境。居民和遊人在林蔭下散步，小鳥騰躍枝頭上、穿梭於林間。在老屋傾頹的那些年，鳥兒、松鼠和各種昆蟲依然住在這裡，作為行道樹的樟樹和居民在院落裡自行種下的芒果樹是小動物的大餐廳，鳥兒在別處吃了果實飛到村子裡排下種子，意外的播種讓這裡的樹種更加多元。人走了，生態還在，甚至在低度人為干擾下變得更「自然」：鳳凰木、番龍眼、星蘋果、椰棗、苦楝、榕樹……持續茁壯著。多年後聚落重生，訪客慕名而至，不少人就為了「生態」而來。

堤防另一邊是「乾溪」，溪如其名，平日水量稀少，溪床裸露，僅在雨季或颱風來臨時可見較大水流，往往沒幾天又「回乾」。溪看起來乾，並非真的乾涸，水流滋潤下，乾溪茂盛的草叢和村落茂密的林蔭相互呼應，形成鳥類覓食、築巢和躲藏的極佳棲地，除了常見的水鳥小白鷺、夜鷺，也可在灌叢或高草區發現褐頭鷦鶯、小彎嘴畫眉。第一回在光復新村賞鳥，達人並未帶我們下到溪床探索，也許走在堤防上真的太「高高在上」了，離水還是有些距離，我心心念念的翠鳥，這天並未現蹤。

二○一六年我召集霧峰在地專家夥伴們合力製作「熊愛觀測：鳥蹤筆記地圖」，同時在光復新村九二一地震教育園區一帶設立鳥類觀測站，鼓吹民眾留意身邊的鳥類生態。其後便是一系列工作坊的舉辦，多年不輟。二○一八年和大屯社區大學合辦「近水踏查工作坊」，我們在春天走上了九二一地震教育園區通往乾溪對岸停車場的橋，橋一般而言是過道，但這回橋便是目的地，我們在橋上架起望遠鏡，尋鳥。除了每次來都能看見的小白鷺，這回還發現了花嘴鴨、灰鶺鴒……一座橋，可以待到天長地久，大夥專注搜尋著，終於盼到水上小精靈翠鳥上場了，牠的羽翼在晨光下映現藍綠色的光芒，寶石一般。翠鳥作為捕魚高手，騰起身子把細長的嘴喙插入水中只是一瞬間，大多時候立在水邊的石頭上靜止不動，加上體型嬌小，一眼望過去還不見得能發現牠。帶隊的張筱筠老師把望遠鏡對準嬌客，鏡頭裡這隻翠鳥，在石頭上「入定」良久，不是發呆，是在等待入水捕魚的最佳時機吧。

「近水踏查工作坊」的經驗，強化了大夥走進溪床的想望，相隔不到一個月，我們啟動了「溪床踏查工作坊」，地點就在里山生態寶地桐林社區。別人到這裡登山健走，走的是柏油路和木棧道，我們在游南軒老師熟門熟路帶領下，撥開路邊草叢，沿著一條祕徑下到北溝溪的溪床。這裡的水流情況跟乾溪類似，由於桐林一年約有半年旱季，有居民利用枯水期在此種植水蕹菜（大葉種空心菜），也有人喜歡來此烤肉，只可惜公德心不彰的露營客留下垃圾廚餘和用火痕跡，讓野趣的美好大打折扣。沿途我們撿拾了一些塑膠袋和烤肉網，生態踏查順便淨灘，算是「另類收穫」。

沿溪行，半乾的溪床上長出刺蔥、山芭蕉、青葙等好香好吃或好看的植物，鶺鴒、鷦鶯、畫眉以巧妙身姿或清亮鳴聲圍繞，蝴蝶三四種在身邊飛舞。在山谷裡走水徑的人不多，就在這一天，我們竟和荒野保護協會的定點觀察小組撞個正著，遠遠一隊人馬迎面而來，跟我們一樣靠近岩壁左看右瞧，蹲下身來翻沙閱石，行進速度緩慢。豐富的生態，開啟了這類公民科學家的自然之眼，他們多年來累積的觀察紀錄，是重要的環境監測資料，從這些資料裡可以得知：隨著歲月推移，哪些動植物變多或變少了？地景風貌又有哪些改變？好山好水維繫不易，即便是利於防洪治水的河川工程，如果方法不對，也可能對生態環境造成破壞。

記錄生態，或許屬於小眾的興趣與志業，然而土地的守護無法只靠少數貢獻者的力量，為了普及環境意識，勢必得做更大層面的推廣。假日這麼多人往山裡走，鄉間小路、山中景點，有時竟也浮現小小人潮。對社區休閒產業而言，人潮是錢潮，卻也帶來了各種汙染：垃圾、噪音、排放……其實發展觀光不必因噎廢食，如何引領民眾用正確的方式接觸自然，因美的感動而起心保護環境，是重要課題。

二○二二年的「走讀臺灣」，我刻意規畫了山林活動中較稀有的「水徑走讀」體驗，邀請「識野生態」團隊的林翰羽老師帶大家以寓教於樂的方式探索桐林溪床生態。遠看單調的溪床，一旦置身其中，也可以是一種大觀園：溪蝦、鰕虎、蟻獅……參加的民眾學習在溪邊靠近草叢和大石的緩流區布置蝦籠陷阱，是否真能捕獲溪蝦？老師在前一天傍晚放置的蝦籠，已經有了戰利品。最受大小朋友歡迎的是「找蟻獅」。蟻獅是捕食螞蟻的能手，外號「沙豬仔」，在乾燥細沙土中以倒退方式挖出漏斗狀陷阱，自身埋伏其下「守株待兔」，一旦螞蟻滑落，蟻獅便祭出強而有力的鐮刀狀大顎，讓獵物在劫難逃。蟻獅羽化後的成蟲「蟻蛉」貌似蜻蜓，為夜行性，白天不易發現。其幼蟲蟻獅大多只有一公分左右，但近看身形威武，真有獅子的霸氣啊。蟻獅原本是上一代人的「童年玩伴」，活躍在鄉間、校園的沙地，隨著環境變遷，如今已非隨處可見。感謝溪床上的自然世界，讓上一代人可以來這裡「找回憶」，也讓最新一代的孩子可以來這裡「玩生態」，親近溪床，他們的童年依然可以有土地和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