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魯

月前閱讀新聞得知，北歐國家丹麥決定自2025年12月底起，全面停止境內的信件投遞服務。這項延續四百年歷史的制度至此劃下句點，意味著往後即便歲末寒冬，丹麥國家郵政公司（類同台灣的中華郵政）也不再收寄派送耶誕賀卡與信件，該國一千五百個紅色郵筒也將全數拆除。

報導同時提及，義大利、德國、瑞士、英國等歐洲國家也正評估縮減郵政服務、裁減郵務人員，步上丹麥的後塵可能接踵而至。至於台灣郵務是否緊隨其後雖仍待觀察，但是書信郵遞遲早難逃成為「時代的眼淚」的命運，讀來不禁令人興起「歲月無情、韶光易逝」之喟嘆。

我成長於上世紀六、七○年代。從青少年時期、服兵役到負笈海外，與家人與朋友間的聯繫多半仰賴手寫書信魚雁往返。字裡行間承載的情感溫度與親情繫念，是冰冷的電話甚至今日的即時通訊軟體所難替代，思之不免悵然。

高三那年，我閉門苦讀準備聯考，常利用「限時專送」的郵寄服務與異性筆友相約在傍晚投寄信件，便能趕上當晚十一時許的末班專送。午夜時分，綠衣使者的機車「噗噗」聲劃破寂靜，郵件滑入信箱的輕響，總會催促我從書桌前起身取信。那一刻的期待與悸動宛如電影情節，至今仍是心中最難忘懷的青春剪影，而郵差在深夜攜來的短箋，更是陪我夜讀的最佳「伴侶」。

服役期間，我駐防馬祖北竿，向家人報平安與傾訴衷情全都仰賴軍郵。俗稱「開口笑」的海軍LST補給艦，每隔兩周才來北竿搶灘靠港一次。除了載運民生物資，也捎來台灣本島的家書，撫慰軍心。

為了趕上這得之不易的航班，弟兄們總在閒暇時分伏案疾書。每當輔導長手持郵件高聲唱名分送，便是營區最為歡樂的時刻，收到情書的弟兄更是眾人的欽羨對象。「家書抵萬金」，大概就是孤島軍旅生涯最貼切的寫照罷。

七○年代中期，我出國攻讀學位。初到異地，孤寂與挫折難免，每當心中遇有過不去的「坎」，便會提筆寫信給遠隔重洋的老父。父親回信時，多半使用台灣郵局預印郵票的藍色國際航空郵簡，正反面總是寫得密密麻麻。為了方便不諳英文的父親寄信，我預先準備了印有我英文姓名與美國住處的「地址貼」，他只需沾水貼上即可投寄，十分便利。

這些薄薄的郵簡，是我在異鄉最重要的精神寄託。學成返國時，我將父親十年間寄給我的數百封郵簡全數打包帶回。父親辭世後，這些郵簡妥善安放在書房一隅，視之如寶，不忍丟棄。偶爾取出重讀，那些透過紙墨傳遞的金色年華，又在眼前一一重現。

如今眼見新聞報導丹麥決定停止信件郵遞服務而僅保留包裹業務，不禁感嘆「盛年不重來，一日難再晨」（陶淵明語）。正如網路用語「時代的眼淚」所示，再美好的事物終有被淘汰、被取代的一天。念及我那段一逝不返的青蔥歲月，心中不免浮現林黛玉在《紅樓夢》「對景感懷，自去俯欄垂淚」的唏噓與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