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辛夷

在《紅樓夢》那座深宅大院裡，人生的重量從來分配不均。有人背負真心，有人承接名分，有人試圖在兩者之間求得喘息。愛情與婚姻，在這裡並非同一條路，而是三條彼此牽引、彼此拉扯的命運支線。林黛玉、薛寶釵與賈寶玉，正是在這樣的張力之中，各自走向無法回頭的人生結局。

林黛玉死了，薛寶釵得了名分，賈寶玉最終出家而去。這一場情感糾葛，乍看之下彷彿已有定論，其實誰也沒能全身而退。只是有人承受得外顯，有人隱忍得無聲，也有人把所有無力，化作轉身離去的背影。

蔡詩萍在《紅樓心機》中曾說：「林黛玉是一副死樣子，但怎樣？人家賈寶玉愛得很啊！」這句話初聽直白，細想卻藏著幾分不忍。黛玉咳著血、詩著愁，活得像個隨時會被風吹散的影子。她不是不想活得安穩，而是她太清楚──若連情都要假裝，那樣的活著，對她而言反而是一種慢慢耗盡的痛苦。

她住進賈寶玉心裡，並非因為占有，而是因為相認。若以今日的語言來說，黛玉像是寶玉心中的一抹月光──不耀眼，卻始終存在；不照亮人生，卻讓人在長夜裡不至於全然迷失。她給不了長久的溫暖，卻讓人甘願為她熬過寒涼。

而薛寶釵，從一開始就走在另一條路上。金閨出身，端莊穩重，識大體、懂進退，她幾乎是那個家族為「合宜人生」所準備的答案。她並非無情，只是太早學會把個人的感受收進秩序之中。她懂得如何成全眾人，卻很少有人問過，她是否也曾渴望被毫無保留地選擇。

她得到了婚姻的名分、長媳的尊榮，以及家族的全然認可。這些在現實世界裡，確實都是難得的收穫。只是當賈寶玉轉身離去，留下來的那段婚姻，卻像是一間過於整齊的屋子──一切井然有序，卻少了能與之對話的心跳。她所面對的，並非欺瞞，而是一個早已被家族期望層層包裹的人。

賈寶玉的離去，也不全然是背棄。他沒有走向功名，也未擁抱榮華，而是拋下一切，隨一僧一道，雲水而去。那更像是一種退身，對既定秩序的無力回應，也是對自身真心的最後保存。他愛黛玉，卻護不了她；娶了寶釵，卻給不了她完整的人生。

林黛玉其實很早就明白，自己並不屬於這個世界。她是詩，是夢，是紅塵之中不肯落地的一縷清狂。她的離去，與其說是失敗，不如說是一種拒絕，拒絕將靈魂折成合宜的形狀。她一生看似屢屢失去，卻從未向現實低頭。

如此看來，輸贏早已不再重要。有人活著，卻慢慢交出了心；有人離開人世，卻保住了全部的真；也有人轉身而去，帶著一生未竟的情，與難以言說的遺憾。

《紅樓夢》最令人心折之處，正在於它不給任何人完美的歸宿。林黛玉、薛寶釵與賈寶玉，沒有誰是錯的，他們只是用各自能承受的方式，在命運之中，撐到了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