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Pexels
文/星雲大師
世間的一切都有因果關係,但是信仰可以增加我們的信心。所以生病時,要想到「佛在我心」,不要自己先倒下來;也不要胡思亂想,所謂「色身交予常住,性命付予龍天」,有的時候病痛來了,不要去掛念它,掛念了反而誤事。
人生的價值,究竟是經濟重要?還是健康重要?有的人不惜生命,就是希望擁有金錢。
其實,一個人擁有了金錢,但是身體不健康,今天這裡有病,明天那裡不舒服,金錢又有什麼樣的意義呢?
自幼少病 性格樂觀
我覺得我這一生很幸福,很少有什麼疾病,縱有一點小病小痛,也都給自己良好的觀念治療好了。記憶中,我在出家前,好像沒有生病的紀錄。那時候,好希望能生一場病,因為生病了以後,媽媽會呵護,哥哥、姐姐會關心,甚至,還可以有一點好東西吃。可惜,這個希望經常落空。我從兒童到青少年的期間,和醫生從來沒有來往過,都是靠外婆及母親的照料;而外婆常常告訴我一些因果輪迴、善惡報應的道理,我也從外婆的身上得到了印證。因此,身體哪裡有一些小病小痛,自己就發明了用時間治療。所謂的時間治療,就是生病不去看醫生,過幾天病就自然好了。
出家後,十年叢林參學期中,我曾經有過蛀牙的經驗。當時,牙齒蛀了一個洞,吃進去的米粒菜肴,都會卡在蛀牙裡,非常痛苦。只是,生活在封閉的寺院叢林裡,哪裡有醫院可以就醫呢,也就任它能過就過了。不過,我也有對策,飲食時,我不經牙齒咬嚼,唏哩呼嚕地就把食物給吞了下去。有人說,這樣狼吞虎嚥對身體不好。但是,我的腸胃一直到現在,好像也沒有出現什麼毛病。我想,這不就是在青少年時期,把腸胃訓練得有抵抗力的結果嗎?所以,我經常對人說,自己擁有一付「銅腸鐵胃」。
我十七歲時,染患了瘧疾,全身忽冷忽熱,極為難受。發冷時,即使是夏天,蓋上兩條被子,都嫌不夠暖和。當初在大陸,瘧疾一流行,根據老一輩人的說法,尤其是在秋後染上,存活的機會是很少的。那個時候,也不懂得要看醫生,有了這種病,只有等待死亡。但是我非常幸運地,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看了一回,就給師父志開上人的「半碗鹹菜」救回來,也不覺得這個病有什麼了不起了。
比較辛苦的,是在二十歲那一年,我全身染患了膿瘡,除了臉部沒有瘡以外,全身都長滿了膿瘡。歷經幾個月,都未見好轉。時值夏暑,膿汁和汗水,緊黏著衣服,每次脫衣換洗時,身上的一層皮,都好像隨著衣服一起剝了下來,其痛摧肝裂膽,真是苦不堪言。
當時,物質貧乏,三餐不飽,哪裡懂得這種病是要給醫生醫療的呢?後來,有一位同學介紹我吃「消治龍」藥片,我一吃,隔天立刻消腫。自從那次之後,一直到我離開大陸之前,再也沒有生過什麼病。就這樣大死一番後,我覺得疾病不再是我們的威脅,疾病是我們的逆增上緣,它激勵我們要發心、忍耐,讓我們的人生能更上一層樓。
貪瞋愚痴 人生大病
我來到台灣的初期,雖然沒有感覺到身體有什麼疾病,可是卻能感受到心裡的疾病,貪、瞋、愚痴還是很多。例如,我曾經一度懷疑自己得了肺病,鎮日籠罩在這種陰影下,不得開脫。後來,有一個人告訴我,吃番茄可以治療肺病。當時,番茄的價錢並不很貴,於是我就買了一大籮筐回來。吃過以後,我心裡想,吃了這麼多的番茄,應該可以把肺病治好了吧!從此以後,就再也沒有想過肺病這個問題了。
所以,1953年,我在鳳山煮雲法師舉辦的弘法大會上,以「如何醫治人生的大病」為題講說,也就特別強調「心病還需心藥醫」。
到了四十歲,我在佛光山開山後,因為愛好籃球,經常利用下午和徒眾、學生們,一起在東山籃球場打球。但是我常常不到幾分鐘,就想去上廁所,那時候也不明白什麼原因,只是感到奇怪,怎麼老是要去上廁所呢?
除了頻頻上廁所,尤其很容易覺得飢餓、口渴,一直想要吃東西、喝水。當時還以為是活動量大所導致,加上也沒有人告訴我,原來這就是糖尿病「吃多、尿多、喝多」的「三多」症狀,我也就沒有多加留意了。
直到有一次,我又感到非常口渴,拿起當時流行的「華年達」汽水,連喝了兩、三瓶,之後竟然就暈了過去。幾分鐘後甦醒,大家紛紛勸我去給醫生做檢查,那時候,我才第一次接觸到醫師。
當時,高雄阮外科阮朝英是名醫,也是信徒,在他仔細地為我檢查之後,立刻對我說了兩件事,他說:「很奇怪,你的胃,方位長得跟別人不一樣,應該說,五百萬人當中,也沒有一個人能有你這種腸胃。」這話聽了,心裡也不覺得有什麼特別。
接著他又說:「你患了糖尿病。」我不懂這個名詞,想到自己對醫療常識竟是這麼淺薄,便問他:「什麼叫糖尿病?」於是,他便娓娓地告訴我一些關於糖尿病的知識。
之後,我一直感到體力不支、全身無力,每天精神萎靡不振,身體非常不舒服。經過信徒介紹,我又前往台北榮民總醫院內科部新陳代謝科就醫,並由蔡世澤醫師為我診治。蔡醫師,新竹人,1949年生,專長內分泌學、糖尿病、內科學等。四十多年來,我的糖尿病,都是由他關心、維持的。
透過儀器的檢查,以及醫師的解說,讓我對這個病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糖尿病患就像蔡醫師胸前一枚「平衡桿」徽章所示,好比是走在鋼索上的人,步行在血糖值鋼索上,必須取得平衡,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他並且囑咐我,平時要注意的相關事項,比如:不可以吃甜品、不可以吃含澱粉太多的米、麵、不要吃太飽等等。
我一生不太重視吃,唯獨對米、麵,我無法聽從他的指示;沒有了米、麵,日子怎麼過呢?只有把生死置之度外,照常吃飯、吃麵。他也了解我沒有米、麵,三餐難過的窘境,於是就說:「你可以用藥物幫助控制。」這點我倒是還能做到。
因此,從四十年前開始,我每天吃控制血糖的藥片,或吃一顆,或吃二顆。後來,大概血糖值逐漸增加,他就建議我施打胰島素來控制。
正見因緣 與病為友
對於健康,我也不是完全不介意,但是我覺得自然是一個很偉大的定律。佛教講緣起緣滅,自然與緣起緣滅,應該是異曲同工的道理,所以我也順其自然。但我五十歲(1977)的時候,記不起是什麼原因,到台北榮民總醫院做身體檢查。醫生突然發現,在我的背部有一大塊黑影,醫師認為它有癌症的嫌疑,但又不敢斷定,他們很認真的組織了一個團隊,為我安排了一系列檢查,有核磁共振、X光攝影、切片、抽血等等,但都查不出原因。
另一位醫師又問我:「你有跌倒過的紀錄嗎?」
我也記不得自己什麼時候跌倒過。後來我才回憶起來:有一年颱風天,我巡視佛光山大雄寶殿的長廊,看到屋瓦似乎要被風吹掉了,就爬到欄杆上,想把那塊瓦片修好。當時天雨路滑,我的腳一個沒有踏穩,整個人就滑到地上去了。這一摔,背、腰痛了好幾天,我也沒有去理會它,想想,這大概就是形成脊背有黑影的原因吧!
這位醫生一聽,心理才覺得釋然,陰影的問題就有了解答。
世間的一切都有因果關係,但是信仰可以增加我們的信心。所以生病時,要想到「佛在我心」,不要自己先倒下來;也不要胡思亂想,所謂「色身交予常住,性命付予龍天」,有的時候病痛來了,不要去掛念它,掛念了反而誤事。
五十歲以後,我的體力恢復,足以應付長途旅程,早上從高雄坐火車出發,下午抵達宜蘭,十多個小時之間,不用上廁所,也沒有喝水。我心想,糖尿病應該沒有了,已經不是病了。沒想到,美國加州太平洋醫療中心婦產科沈仁達醫生,給我一個當頭棒喝,他打比方說:「糖尿病怎麼會痊癒?就等於頭髮白了,怎麼會再變回黑色呢?」
他的話,誠然不錯,但我並不覺得糖尿病對我有什麼威脅,就如同我發明的一句話──「與病為友」,對於疾病,我關心它,但不必畏懼它。幾十年來,倒也相安無事。
後來在1991年8月20日,在台北參加供僧法會,我早上沐浴更衣後,準備參加供僧法會時,忽然房間裡的電話一直響個不停,我怕對方有急事,就跑去接聽,不小心滑倒而跌斷了腿骨。我的徒弟與在家弟子李武彥居士馬上為我聯絡台北榮民總醫院,承蒙陳天雄主任為我開刀,放了四根鋼釘進去固定。一直到今天,那四根鋼釘仍在我的大腿裡面,每次我進出海關安全檢查,身上沒有帶任何東西,儀器卻總是叫個不停。每次都要說明我身上有鋼釘一事,他們也不容易懂得我的意思。所以我後來就不說,他們也無可奈何。如此鋼釘與我就一直和平相處,與它為友了。
不過,慢慢的到了老邁之年,糖尿病還是帶給我一些附加的麻煩,例如:心肌梗塞、視力減弱等。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