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邱傑
吃時先打開稻草,露出一層油紙,再打開油紙,才看得到一個略呈長條型的小團的美味,帶著某種清香的氣味泌入鼻息……
姑媽盤山過嶺而來,有時還牽帶著年幼的一位或兩位小表妹。
她來一趟是非常辛苦的,走了遠遠的路到花蓮的火車站,火車有時還得在台北轉車,輾轉到達桃園火車站,再走好一段路到桃園客運車站候車,上了大園或觀音線車經過半小時車程,在我們居住的埔心小站下車,再走一段才到得了我們的家。
進門都還沒坐穩,迫不及待解開大大的花布手巾,裡面包著許許多多好吃的。她把這一大堆分成三個小堆,最大一堆留給她的二嫂也就是我的媽媽,其他分送住在我們附近的兩位叔叔。
我永遠忘不了的是其中一種包著稻草的花蓮薯。吃時先打開稻草,露出一層油紙,再打開油紙,才看得到一個略呈長條型的小團的美味,帶著某種清香的氣味泌入鼻息,早在還沒解開稻草前已先傳出。
小時候我以為是丁香的味道,但我從不知丁香是何物?是什麼味道?我也不知道何以直覺認定那就是丁香的味道;一直到步入中年才豁然發覺那應該是杏仁加上香蕉油或薄荷的味道才比較像些,但也不曉得究竟是不是,更不了解做花蓮薯時會不會加上杏仁粉來增加風味。總之那真的是任何食物都沒有的好味道,從小迷戀至今。
這麼多年來,有時還是可以吃到花蓮薯,它成了我始終不曾移情的東西;卻一直到年逾七旬有一回進入一家花蓮薯老店,才見到各種口味之中仍有包著稻草的那一味,這教我真是喜出望外,我明白此時吃的已非內容物,而是對那一層稻草包裝的眷戀,吃得滿滿感情如見故人。
姑媽早已遠離我們多年。
我阿公親生七男二女,因此我們擁有兩位姑媽。嫁到花蓮的這一位,我們叫她花蓮姑;另一位住在桃園市區的小姑姑,則叫桃園姑。桃園姑長得漂亮,卻命運弄人,終生未覓得一分真情且還芳華早去。
花蓮姑何以遠嫁花蓮呢?當時我年紀小一直沒問清楚,甚至連姑丈我在記憶中都不曾見過一面,姑媽一次次遠途而來;我和媽媽、兄弟卻一次也不曾前往花蓮探她一回。那個年代大家經濟情況都不好,她來,是寄掛著娘家一種千山萬水也隔阻不了的永難斷離之孺慕親情。
雖然生養她的父母親長年不睦而分住兩地,而後生父(也就是我的阿公)且早祖母一步而先逝去了,但她還是緊緊念著娘家的味道,長時間把我和母親、三兄弟居住處當做她認定的娘家而持續回來相聚。
而後我成長了,在職生涯忙碌不堪,一年之中幾乎只有過農曆年方得有三兩天真正沒有牽掛的休假,但我自己也十分明白,一整年即使再怎麼忙一定也可以擠得出一趟花蓮行程;可是我竟然都沒有走這麼一回,任著老姑媽一趟一趟前來,年復一年老去,最終我們接到了一張訃聞──姑媽離開了,我與妻匆匆前往,奈何竟找不到花蓮殯儀館的路而誤了時間,落得連火葬前的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
當我們從花蓮搭火車回家,列車走過一站復一站長長的路,而後我們輾轉搭客運車回到家,我沿路思考的是──這路好遠,只是姑媽前來時不嫌其遠。
我的表哥表弟,表姊表妹,承繼著我姑媽的濃濃家族之情,我們偶爾到了花蓮,表弟汽車鑰匙丟過來任我使用他的車,表姊妹們陪我們遊逛花蓮,吃遍花蓮美味,這使我對花蓮也生出了有別於台灣任何縣市的一種幽微摯情。去花蓮如今大多由砂子載著我自行開車以圖方便,看到了大山大水白雲籠罩山頭,便知花蓮到了,看到了沿途一家接一家的花蓮薯的店,便想起了姑媽。
找到了還可以買到包稻草的花蓮薯的店,卻找不回姑媽慈祥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