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曉風 (作家、教授)

如果想起詩人陸游，就會令我想起「何方可化身千億，一樹梅花一放翁」的清高雅境。而想起星雲，則會令我想起上下天光水色與柳色渾然難分的秀雅的瘦西湖的幽幽園景。



（一）他所做的那件小事是──



星雲大師辭別人間，中港台的朋友都有一分不捨。

最近一直想著他曾做過的一件小事，卻遲遲無法落筆。原因是，他所做的那件事竟是──「什麼都沒有做」。但後來轉念一想，「小事」中的兩位主角既已先後棄世，我若不來說說這件「小事」，故事恐怕就淹沒了。

有天中午，星雲大師設宴款我，那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我欣然赴會，想著素食的美味，心中有點帶著慚愧的喜悅──大師宴客，我心裡卻饞饞地只想著美饌，唉！真是沒品。

及至圍桌坐下，我才發現，我和J是主客。我跟J半熟半不熟，他是政界人物，算是我某個朋友的朋友，他平日為人尚稱隨和。

吃著聊著，不知怎麼回事，話題竟被J引到他「吃狗肉的經驗」上去了。

我覺得不妥，卻也不知道該用什麼辦法來制止他。在「出家人」面前談「葷話題」，已不相宜，但談狗肉好像更更不宜──不過，是不是魚肉、蝦肉、雞肉、豬肉、牛肉就比較可以入話呢？我也說不上來。

而J好像愈說愈興奮，我想繞開話題來攔一攔，卻也攔不住，他說：

「我們不殺一般的狗，但我們在大院裡養了一隻母狗，有些公狗就鑽到我們院子裡來了──是牠先犯了色戒，我們才犯殺戒的，這很公平，對吧？」

我聽了非常生氣，但也不方便當著主人發作罵人，他於是洋洋得意地繼續形容：

「唉，那狗肉真是好吃呀，天下的肉都沒得比！」

那天的素席美食我現在全不記得了，連大師席中說了些什麼也大半忘卻，只記得是有關「環保」和「放生」的話題，大師說了一句：「『放生』？我說，那常常是『放死』啊！」我倒印象深刻。不料，卻因生氣，反把J的話全都牢牢記住了。我甚至懷疑他去養的那隻母狗，也是專用來釣公狗的工具，不免覺得萬分邪惡。

當日大師卻不動聲色，只殷殷勸菜。我事後才想，如果換我，非狠狠教訓J一頓不可。當著大師什麼不好談，卻偏偏說狗肉，還帶著煽情的半黃色，像話嗎？

唉，我現在才明白，四十年前，大師那天是以「口不出聲」來應付那奇怪的場面。他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他是主人，他等待，等待J有一天自己明白自己的可惡之處。

大師生平做過很多事，辦學、辦醫院、辦報、辦雜誌、辦「文學獎」，處處令人驚豔。他真是一個很會衝的人──但，我回想起來，仍覺他更為可貴的，應該是刻意在令人極憤怒的場面中，以「不作為」、「不發聲」、看似「一無反應」時所展現的安詳包容和恢宏大度。

（二）在瘦西湖畔，

那位「最受歡迎」的人物



星雲大師在台灣，當然是人人皆知的人物，但我十分欽佩的卻是，他居然回到故鄉揚州，在瘦西湖畔設下了「文化園區」。

中國大陸因意識形態與眾不同，基本上是不贊同佛教或基督教的。奇怪的是，他們不敢反回教，反而千方百計討好回民，例如在四川、在成都，回民竟有自己的學校可讀。

星雲大師大剌剌地回到揚州，成立了綜合性佛教服務中心。他在瘦西湖景區附近除了蓋佛堂，他還投入很多相關業務，例如：圖書館、客房（等於休旅業）、餐廳（等於美食業）。

此外，還加上舉辦演講等活動。此節目全國都可收聽收看，而且也出了書。我猜，當年蔣介石在台灣的國慶日演講，也未必有如此高的收視率。因為講者都不是僧尼，而是社會知名人士，講的也不是佛教教義，而是一般人的人生家常……。

後來，大陸官方有一年讓揚州市民推選「本市最受歡迎的人物」。不料，選票開出來，居然是由星雲大師奪得第一。

當局臉上掛不住，不肯承認這答案，但揚州市民卻仍然認定星雲大師這位老鄉才是最貼近他們心靈的人。

其中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星雲大師辦的素食餐廳，因為布置簡明幽雅，且東西好吃，結果大陸官方竟常把此餐廳拿來當成正式招待外賓的地方。老外吃了不免大為驚豔讚嘆，因為此地明亮、乾淨、雅致、菜式多創意，而且真的十分好吃，令賓主都滿意。老外雖然也頗有些素食者，但多半不以素食為美食，這間餐廳算是讓他們大開眼界了。

我說這些事，是要說星雲大師是個好榜樣，他在每件事上投入大量心力、財力、人力和智力。「最受歡迎」的美名不是平白撿來的。政府官員如果真心想做點事，不妨去學學「星雲的企畫和管理路線」。

其他台灣學者，在演講系列中也都一一展現了修養和魅力，星雲集團是個成功的交流使團。

星雲大師的「揚州文教宣道案」用的是他自己募來的錢，一般個人不容易募來這麼大量的金錢。但就算有人可以找到如黃仁勳這種人物來捐贈一大筆錢，供主辦單位舉行定期演講，就一定會有好效果如星雲嗎？不行，你的腦袋裡必須要常駐著「文化思維」。

如果想起詩人陸游，就會令我想起「何方可化身千億，一樹梅花一放翁」的清高雅境。而想起星雲，則會令我想起上下天光水色與柳色渾然難分的秀雅的瘦西湖的幽幽園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