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鳳珠
我家女兒凱兒升上大六,成了醫學系的實習醫學生,也就是大家戲稱的「醫院裡的通行障礙物」。課堂上的書早已念完,真正站進病房,卻連擦藥、換藥,都還得由護理師在旁指點。
她每天的工作,是在主治醫師查房前,先逐一詢問病史,寫好病歷初稿。那些病房裡的大小事,常被她一股腦兒帶回家,讓我一邊聽、一邊替她捏把冷汗,卻又忍不住失笑。
那天清晨,她巡房時,看見一名病人露在被子外的腳,黑得驚人。
「怎麼一夜之間就壞死了?」她心跳瞬間飆高,腦中警鈴大作,手已經掏出公務機,準備打給學長通報重大變化,也猶豫著是否該先通知護理師。
就在電話即將接通的那一刻,病人忽然「啪」一聲打開床頭燈。
一雙灰黑色的五趾襪,在燈光下清清楚楚地映入眼簾。
病人抬起頭,一臉無辜地說:「昨晚有點冷,就穿了雙新襪子。」
凱兒當場愣住,臉燙得幾乎要燒起來,只能硬擠出一句:「好……好襪子。」
她回家說起這件事時,神情仍帶著驚魂未定,卻又忍不住笑了。
「媽,我學到第一課了!」她說,「在下任何臨床判斷前,一定要先確認,那到底是不是襪子。」
我也跟著笑了。那一刻,腦海浮現自己初入職場時,鬧過的種種笑話。那些狼狽、慌張與誤判,往往只屬於初出茅廬的人;而正是在這些狼狽裡,我們一點一滴學會謙卑,也學會真正地看清眼前的人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