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金生
阿蓮阿媽今年一百歲了。她的腳還能走動,只是慢了些;腦袋裡的記憶卻像老屋的瓦片,一片片鬆動剝落。
她小時候,家裡窮得米缸裡常見底;成年後嫁給一個不務正業的男人,生了好幾個孩子,天天為柴米油鹽愁眉不展。她一輩子都在缺,缺錢、缺吃、缺穿。到老了,孩子們逢年過節塞紅包給她,她卻總是小心翼翼地藏起來,塞到衣櫃深處,連自己有時也忘了放哪裡。
直到某一天,孫子拖來一個小登機箱,打開裡面滿滿一疊疊兒童銀行發行的玩具「鈔票」,紙張新穎,顏色鮮亮。阿媽的眼睛一瞬間亮了起來,她分不清鈔票真假,只知道這一輩子從沒見過這麼多錢。
從此以後,每天早上,阿媽就把箱子打開,把紙鈔一張張鋪在床上,數一遍,再疊齊,抹平皺摺,收回去。她的嘴角總帶著微笑,神情安穩,彷彿所有辛苦、饑餓與委屈都被這些「鈔票」安撫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屋裡總有輕輕的數錢聲,那聲音像一首搖籃曲,把阿媽最後的歲月安穩地哄進夢裡。
終於,她在某個黃昏靜靜闔上眼睛。登機箱裡的「財富」仍整齊安放著,像守護她的寶藏。
阿媽這一生,直到最後,終於不再匱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