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富閔
如同需要陽光、空氣與水。現階段的我需要一本這樣的書。這樣一本每篇文章均能當作序跋的新書──文體內蘊日記書信長文短文,或者靠北文抒情文小品文小美文,時而寫著寫著,好像徵才專長說明,壯大自己;或是某個結案的語氣,理直氣壯。貫穿其中的皆是自我的形貌,扶疏掩映,縫縫補補,滿地都是小孩。
這本書也曾有過一百個名字:「善後」、「天賜的」、「平息書」、「我不靠爸」。最後選定《出太陽》正是希望未來在這多雨的盆地,我要記得自己寫過一本書叫做《出太陽》。如同一本隨手可翻的祝詞。成長於終年日照的台南,把我絆住的是「出」這個字。故鄉的內山總是很快飄來了一朵烏雲。所以《出太陽》是一本危機寫作。我看到氣力放盡的自己,看到如何以寫作──將三魂七魄,一塊塊撿了回來。就像小學生的戶外自然課,太陽底下,滿地都是亂影。我看到有一個人,踩著別人影子,說著日上已經三竿。
這本書隱隱然,潛伏一條十五年來的時間線。密集書寫,卻在這一兩年之間。它的出處來自寫作計畫、專欄書寫,以及各種可以寫的媒材。有些看似一揮即就,卻是寫作十幾年來,第一次,開文火,慢慢燉煮的作品。每一篇我都寫得極其享受。
寫作並不辛苦,成書過程比較折磨。一方面這書可以有一百種編法,希望它能有模有樣送出門;最後卻選擇近乎素顏的形式。順其自然。我的寫作沒有議題。包括後記在內的七十四篇,是我「做文學」的階段思考。沒有議題,《出太陽》因此是我特別想要送給讀者的一本。寫作依舊是源自分享的狂喜。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我也喜歡這本書的語調、氣氛,乃至對於文字的揀選,喜歡到不知道怎麼出。愛寫樂寫。努力寫出一片天。這才明白,什麼叫做「寫作是你最後的壁壘」。是寫作讓我學會了照顧自己。
有些文章看似提案了以後的方向。可能只是出一張嘴。是說說文。那是一種生命的藍圖,新家裝潢草案,愛的下斡旋。大概接近一種預支的塔位。而過去已死。死的好。
顯而易見的關鍵意象是春天、南科、家庭因素、自然、內外意識的錯位……,以及一些我不知道的什麼。可以問問AI。有一天,寫著寫著,突然想起十五歲偷騎機車到內山平埔公廨,蹲在地上,端詳一排插著澤蘭綠葉的拜壺。瓶之存在。在這內容為KING的年代,我想起我住在一個叫做內庄的山村。
尾聲了。這篇後記當成一座小碑,適合擺在書中一個不起眼的角邊,最好淹沒在一片荒煙亂草。以上約略紀事作為交代。這幾年,我的題目都是從這些不起眼的暗處發作。我想像一百年後,小碑出土。那時會有另外一雙善感的目光,投遞過來,把這篇後記讀成前序,設定一個起點,接著順藤摸瓜──那也是一種「絲瓜的串流」,一種「蝴蝶炮帶路」的方法。那一對火眼金睛,考古精神,拼湊我的身世,重構我到過的世界,儼然一種來自未來的回放,一幕一幕。七十四篇文章一起陪你走在台南的省公路。滿地都是太陽。
寫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