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鎮
宋永清於康熙四十三年(一七○四)起擔任鳳山知縣(今高屏縣市)五年期間,以「詩人縣長」之姿在高雄留下深刻的文學足跡,其中又以〈過寧靖王墓〉最具代表性。
這首詩不僅為地方上最早記錄寧靖王墓景象的漢詩之一,更折射出宋永清以文心照見邊陲山川、人文與歷史的深厚情感,成為高雄古典詩發展的重要起點。
〈過寧靖王墓〉詩云:
刮地西風古墓門,
馬啼衰草感王孫。
道傍密布桄榔樹,
竹裏深藏番檨園。
滄海無情流夜月,
乾坤有恨弔忠魂。
深秋尚有啼鵑血,
十里紅花染淚痕。
首句「刮地西風古墓門」,以深秋景象拉開氛圍:西風勁吹,衝擊著古墓前的蒼涼景象,將讀者帶入一股孤寂而蕭瑟的空間;接著「馬啼衰草感王孫」,以馬蹄聲、枯草色交織出對亡國王孫的無限感慨,生命無常與歷史滄桑在此瞬間凝結。
頷聯轉入地方風景。「道傍密布桄榔樹,竹裏深藏番檨園」,桄榔(檳榔樹)、檨林(芒果樹)是南部特有的景觀,既具寫實意味,也暗示寧靖王遁隱於此的歷史傳說,使自然景緻呈現出一層淡淡的哀愁,彷彿萬物都在為大明王朝亡國餘緒低迴。
頸聯情感更深。「滄海無情流夜月,乾坤有恨弔忠魂」,夜月流轉如水,象徵時光無情,卻襯托出天地間依然存在的義與憾。詩人對忠義與犧牲的追思超越時間,成為歷史的溫柔回視。
結尾「深秋尚有啼鵑血,十里紅花染淚痕」,以啼鵑與紅花的鮮烈意象象徵悲痛。赤紅的花彷彿染上血淚,使自然景物化為情感的媒介,情與景交融,對忠魂的哀悼至此推至高潮。
整首詩在歌頌自然的同時,又深切表達了對於生死、忠誠與情感的反思,層次豐富,由景入情,既有地方風物描繪,也蘊含對歷史人物的深切追思。其格調蒼涼、語意深厚,有歷史感與文化深度,更具有高度文學價值。
〈過寧靖王墓〉開啟了地方文學與歷史記憶結合的傳統。其後,高雄的詩人多延續此題材,以不同時代情懷回望寧靖王之事。
比如清末民初的林衡道、日據時期的盧嘉興、戰後初期的林玉書等,都曾以詩追思寧靖王墓,或感嘆故國之思,或寄寓台灣歷史風雲變幻,形成「以詩書寫歷史遺址」的文學脈絡。
宋永清主政時,鳳山縣為新納領土中的邊陲一角。他以行政視角觀察政務興革,並以文人情懷書寫地方風物、歷史人物,使鳳山縣的自然景象、社會生活與文化脈絡首次被提升到文學層次。
他以詩追念英靈,使新開發的鳳山從邊陲之地躍上文化舞台;以書寫在地情懷、對地方的情感投入,使高雄詩歌從此有了風土、人情、歷史三位一體的書寫傾向。尤其〈過寧靖王墓〉的流傳,更啟動民間對寧靖王的關注,促成路竹華山殿的發展,顯示文學在地方文化中的影響力。
〈過寧靖王墓〉是一首由秋景入史魂的詩,更是一篇關於記憶、忠義與土地的深情書寫,影響後來的詩社、文人乃至日據以降的文學風格。宋永清以詩心記錄鳳山,使高雄的人文與地景在清代詩歌中熠熠生輝,他為高雄古典詩奠基,也為後世詩人開啟書寫歷史與土地的視野。
詩人縣長的魅力不僅在筆下,更在於以文化回應地方,留下跨越時代的文學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