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胤霆
氣象主播預告北台灣將迎來首波東北季風,在氣溫驟降前,選了一日為衣櫥換季。我把夏裝洗淨摺好替換冬衣時,一口氣抱出厚重的衣物,看見箱底那個鼓鼓的不透明大夾鏈袋,心又被輕輕地撞擊了一下。
掛好手上的衣服,拿起袋子拉開拉鍊,取出早已穿不下的羽絨背心,平鋪在床上檢視是否依然完好。二十年前離家的第一個冬日,母親特意帶我到百貨公司購買保暖衣的那幕,清晰地重回腦海。
從小在南方生長,大學求學時第一次在台北過冬,溼溼冷冷的天氣,完完全全是那首〈冬季到台北來看雨〉的寫照。不過,我絲毫體會不到歌詞的浪漫意境,日日凍得打寒顫。當周課程一結束,逃命似地奔回南部晒太陽,也向媽媽抱怨,台北的冬日真不宜居住。
媽媽見我苦著一張臉,二話不說驅車帶我前往百貨公司。
我們在不同櫃位挑挑揀揀,選顏色、挑材質、試身形、詢價錢……一頓折騰,才選定一件灰色的羽絨背心,不易弄髒,穿起來暖和又能顯瘦,既能穿著在屋內讀書,也可以穿著外出不致擁腫得行動不便。媽媽幫我拉上背心拉鍊,前前後後檢查好幾遍,母女倆都滿意極了。假期結束,歡喜地穿著背心北返,這件羽絨背心為我抵禦了數個寒冬。
隨著待在台北的時間漸長,適應了飲食,我漸漸變胖,也習慣了台北的溼冷,不再感覺冬天那樣難耐,這件羽絨背心,終於,沉睡在箱底。每年換季時,都汰換一些破損或不合宜的衣物,唯獨這件背心,留了又留,即使再不可能穿,依然不捨丟棄,一直仔細收著。
媽媽年歲漸增,近年身體時常欠安,已許久不曾伴我上街添衣,撫摸著羽絨背心,彷彿觸及我與媽媽的昨日。這一刻,我對清朝詩人周壽昌寫在〈晒舊衣〉一詩的孺慕之情,有了深切的體悟。
卅載綈袍檢尚存,
領襟雖破卻餘溫。
重縫不忍輕移拆,
上有慈親舊線痕。
趁著天氣好,詩人整理衣物拿到太陽下通風、曝晒,找到三十年前離鄉時,母親為他一針一線縫製的衣裳。
數十年的舊袍,衣襟都已破損,觸摸著,卻好似能感受到母親攏著衣服在懷裡縫紉時殘留的溫暖。而母親留下的針腳痕跡,就是她最深的牽掛與惦念,因此,詩人捨不得把舊的針線拆掉再重縫,吐露出對母親的珍視與感念。詩人睹物思人,也宣告母子情深不隨時間減滅。
文學史上,還有另一首更為人所知的,以衣物來承載母愛的詩,是唐朝詩人孟郊的〈遊子吟〉: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描述孩子出遠門前,慈母為他縝密地縫了件衣裳,愛化為具體的行動;並以「寸草心」和「三春暉」對比,感嘆自己的孝心微小,難以報答如春光般崇高的母愛。
從前讀這兩首詩,看見母親以細密的針線,沉靜地傳達對孩子的愛與關懷,卻只習得意在讚揚、提醒母親的偉大,未曾細思詩人的愁緒。如今,終於了解詩人寫詩時,「子欲養而親不待」的遺憾。
我把媽媽為我購買的羽絨背心拍鬆,再度裝進袋內藏入箱中,暗暗提醒自己:無論如何忙碌,歲月不待人,得多回家陪陪媽媽,及時盡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