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六年春,我負笈廣州。到那年秋季,考進了中山大學屬於文學院管轄的「預科甲組」。功課並不繁難,只是因為當時時局不安定,大家都不能安心讀書,我讀了一年,就轉學到上海暨南大學去了。
在廣州住了一年多了,上課的時日並不多,但我到圖書館去的時間反而多了起來。這一年多的時間,老實說,能夠稍有所獲的話,無非是在圖書館裡鑽研得來的一點點成果罷了。
記得那年開學時,中山大學請來了一個肥頭胖耳的大塊頭。他有一頭蓬鬆的亂髮,一對玳瑁的羅克式的大眼鏡,他經常穿著那時最流行的大翻領的ABC襯衫,沒有打領帶,外面罩上一套白嗶嘰西裝,那副形容,說起來就是那類不修邊幅的典型,但卻顯出了與眾不同的風度。他似乎永遠是那麼滿頭大汗,跟你說不上三兩句話,便要掏出一方潔白的手巾揩抹他的汗珠。他老是坐在中大出版部附設的民俗學會內,埋頭伏在室中央的一張大方桌上寫著什麼。而我那時也最愛購讀民俗學會叢書,每出一本,便購置一本,譬如鍾敬文、容肇祖先生的著作,我幾乎都先後讀過不少。因為我那時是十五、六歲的孩子,求知欲暢旺,因此常常到那方小窗口去買在別處便買不到的那些「冷門書」,因此也就漸漸地引起那大塊頭的注意。
有一次,我到那裡去買鍾敬文的《民間文藝叢話》這本書時,那個大塊頭突然把執著的筆桿放了下來,回轉身來朝我說:「你在本校念哪一系的?」
「預科甲。」我坦然地說。
「你是華僑生麼?」他說。
「是的,我是從馬來亞回來的。」我說。
「難怪你會說普通話咯,」他說,「廣東話你會說麼?」我點點頭。
「我們出版的書,你差不多都買光了。」他說,「你喜歡研究民間文學麼?」他簡直像是向我作口試,我知道他是個教授,但我沒有上過他的課,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誰。
「你對我們的書,有什麼意見?」他又說。
「我覺得這些書的內容很好,很合胃口,只是書本的版式太大,像一塊大方磚,躺在床上不容易看。」我說。
他笑起來,然後又說,「一點不錯,可是這些書並不是供消遣的,搞學問怎麼可以躺在床上搞的?」他的話說得很幽默,接著又說下去,「照你說來,那麼我們的書版式並不會不對的。」
「封面也太隨便了,只是幾個藍色字,一點也引不起美感。」我說。
「那麼你為什麼要買這些書呢?」他說,「可不是為了是我們的教授的著作?」
我點點頭。
「你說的一點也不錯,」他說,「這些書的內容和作者吸引了你,並不在乎那張封面,可不是嗎?」
對著這樣的一個生公,我這塊頑石是沒有辦法不點頭的。
「做人也應該這樣,要樸實無華才好。」他說。
我光著兩隻眼睛聽他向我說話。
他看我沒有說話,才又轉換了話題說:「你如果喜歡看有歷史性的資料,我們這裡有的是,有空可以進來這裡看的。」
我唯唯地應了幾聲,然後才把本放在窗口邊沿的《民間文藝叢話》拿走了。後來我問了問那些「老中大」,才知道那個大塊頭就是大名鼎鼎的五四運動健將傅斯年先生。
「提起此馬來頭大」,傅斯年先生那時也不過是二十七八歲的青年,剛從英國留學回來。就在革命策源地的廣州中山大學當文學院長,兼授文史功課,主持了出版部出版民俗學會的叢書。(上)
(廣西師範大學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