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已近旅途的尾聲。
一趟緊湊的宗教文化之旅,秋季撲朔不定的颱風,尾隨我們從台灣一路到九州,在狂風中,大家無奈的捨棄阿蘇山登頂,卻堅持要攀爬位在山巔的奧之院。頂著斜雨,逆著狂風,隊友互相打氣,終於上氣不接下氣的登上山頂,站在弘法大師隱遁修行的簡樸木造小寺前,讚歎修行者為追求真理,遠離塵囂,跋山涉水的意志。
然後,我們乘著船,渡過瀨戶內海,抵達神戶,從飛鳥時代、奈良時代、穿過平安時代,駐足在嵐山腳的天龍寺,和來自其他各國的旅客一樣,在夢窗大師空無一物的禪室中,對著庭園的空靈、清靜、發出節制的讚嘆。
面對著沿途豐富的人文景觀,我卻彷彿隔窗觀花,無能融入情境。然後在旅途的尾聲,我們在大地昏暗,颱風遠颺不久的陰霾,抵達富士山腳下的本栖寺。
住持滿潤法師和其他師父在大殿中迎接我們,我隱身隊友中,沒注意他在講甚麼歡迎詞,因為一踏進「華嚴寶藏」中,我的思緒不斷翻湧。就在不到五個月前,我和一些來自各地的文友一起在本栖寺參加一場佛學與文學的會議。
來日本旅遊不下十次,從北海道行到九州,卻直至本栖湖畔,方覺日本風景的靈氣,那是一次非常愉快的旅行經驗,將近一周的時間,我們在本栖寺裡,吟風論學,將紅塵中的事務遠遠拋開。臨走前,我獨自跪在大殿中,祈願能再重返斯地。
沒料到,不到半年的時間,我便又如願,內心充滿感動。此景依舊,人事已非,覺勝法師調到福岡,當時齊聚的文友也各分西東,莫怪依空師父在臨別時,洞見般的說:「一期一會。」
禮佛後,我們被引至齋堂用晚膳,經過多日密集的旅程,有些隊友在外住不慣,吃不慣,如今回到位在湖灣的本栖寺,有種投身母親臂灣的溫暖,心情一放鬆,疲累和饑餓的感覺,同時襲來。齋堂裡,大家愉悅的三三兩兩聚餐。
我走向滿潤法師,和他同桌進餐。初次見面,我們之間還不熟稔,斷斷續續的交談,談話間歇時,我注意到齋堂流洩一股很好聽的音樂,一個乾淨的女聲,意境幽揚的吟唱一種滄桑的生命曲子,因為聲音清亮,雖滄桑並不悲情,我不全懂日語的歌詞,但懂得歌手在弦樂的配稱下,娓娓道出的情感。
「那是琉球的三弦琴,歌者是出身琉球的夏川里美,她這首『淚光閃閃』敘述一段動人的故事。」滿潤法師向我解說。
琉球,距離台灣最近的日本國土,有著和台灣相近的亞熱帶氣候和植物。因著歷史和地理的隔絕,它著名的三弦琴,我卻初次接觸到。因為只有三弦,和弦並不繁複,簡約中又有多層次的音域,音色的蒼遠,是其它器樂所發不出來的。
優美的旋律令人一聽難忘,我枕著「淚光閃閃」的餘韻入夢。
隔天,滿潤法師要我們到附近走走,他說,在國際花園中,有一座貓頭鷹博物館,
裡頭有些貓頭鷹長得「好氣派」,第一次聽到有人用「氣派」來形容貓頭鷹,我對敘述者的言語有了深刻的印象。
我們上了車,車子發動,音樂一開,我立即聽到三弦低訴,應合一股清朗的女聲:「傍晚時分,我對著第一顆星星許願──是你給了我的勇氣──對你的思念,令我淚光閃閃。」我問掌著方向盤的師父,說是滿潤法師要他們把這片CD帶上車播放。
我望向窗外,不復多語,但心裡盈滿了一種知惜的共鳴。然後我看到了果真「氣派」的貓頭鷹,在回程,看到風雨方歇的朦朧本栖湖。
離開本栖寺的那天清晨,大地還未完全甦醒,我接到了滿潤法師的邀約:「要不要出去看日出?」
十分鐘後,我們在大廳碰面,他帶著我走出寺院,環著本栖湖漫步。滿潤法師說,他在湖畔找到一處面對富士山,打坐的地方,每天清早,總會出來散步。天色乍開未開,他指著青鬱水面上的煙波說:「那就是崔顥在〈黃鶴樓〉中說的『煙波江上使人愁』的煙波。」我隨著他的手勢望去,江上煙波裊裊而起,為黎明的前奏添上一筆水墨。
我看到他自在的踱步,自然的問起:「做為一個寫作人,我覺得生命的悲歡離合都是一種經驗,一種況味,為甚麼一定要到西方極樂世界?」他說:「到西方極樂世界只是去進修,好比再去讀研究所,大部分的人都會乘願再來。」我再問:「為甚麼有些出家人的習氣,也同在家眾一樣?」他說:「就好比寫作班的學生一樣,有的程度好,有的不那麼好,要給他們時間。」心中的一些困惑,在交談中彷如隔在面前的窗玻璃無聲剝落,眼前的風景逐漸清晰起來。
六點多,金色的太陽從山窪處跳上來,陽光映在湖面上,湖水也漸層的晶瑩起來。滿潤法師在天開之際,先向我道別,他隨即要出發到東京去,「寒冬即將來臨,必需去買一些電毯回來,在大殿共修時使用。」
隨後,我們也動身到群馬縣,見到了慈怡師父。
兩天後,我們到東京別院參訪,這是此行的最後一站。進入寺內,不認識的師父說,道璞法師要他轉交一個東西給我,我接過一個信封,打開一看,是一卷錄音帶,帶上寫著「沖繩民謠」,那是滿潤法師請道璞法師拷貝給我的。我接過那卷錄音帶,眼眶熱了起來,不復多言,我明白這個餽贈的意義。
從日本回來後,我皈依了佛陀,準備當「寫作班後半段的學生」。
我常常在工作回來之後,播放那卷錄音帶,憶起了本栖湖的清靈、裊裊的煙波,感覺在紅塵中,我卻私密的保有出塵的畫面,因而有了面對困難的力量。當然,我也開始注意和琉球相關的風土文物,關心三弦琴的命運,甚至蒐尋著夏川里美的音樂專輯。
然而隨著假期遠去,日子愈來愈繁忙,我不再有閒情聆聽音樂。直到跨年的那天,一位日文系畢業的好友提醒我要看NHK的紅白歌唱大賽。這個著名的跨年活動,今年已進入第五十六屆,比我的生命還長,記得幼時,受日本教育的父母親,在跨年的當天一定會守在電視前,觀賞演出盛況。我常常跟在爸爸的身邊觀賞,對他喜歡的歌手森進一、五木宏的歌路也耳熟能詳。
而今,父母都不在人世,唯獨我一個人還守著跨年的傳統,守著NHK的紅白歌唱大賽。在一些新秀中,我驚喜地看到了已有些老態的五木宏,他音色不改地演唱「驀然回首的日本海」,看到舊時熟悉的歌手,我興奮中更多感慨,因為能和我分享這些生命經驗的人都已不在世了。然後我又聽到有人唱著美空雲雀著名的歌曲「川流不息」,女歌手音域嘹亮的唱著:「啊,人生就像河流四季交替,等待冰雪融化。」我沒跟上美空雲雀走紅的時代,這首歌是聽母親唱的,我跟著電視的旋律哼著,卻意識到自己有些感傷,聲音微微哽咽。
要過新年了,不應該如此感傷,我起身離開螢幕,稍為轉化一下情緒,待我重回螢幕前,一個穿著琉球傳統衣飾的豐潤女歌手,正開始演唱著我再熟悉不過的旋律,「傍晚時分,對著第一顆星星許願──是你給了我勇氣──對你的想念令我淚光閃閃。」啊!在三弦伴奏中的演唱者就是夏川里美,啊!從此以後,在跨年的紅白大賽中,我也有了屬於自己記憶的歌手。
我忘情地跟著夏川里美高歌,彷彿又看到本栖湖的清靈、湖上的煙波。在跨年之際,我淚光閃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