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文靜

當夜間來臨，人們逐漸離開圖書館後，裡面成為蝙蝠的世界。圖書館工作人員在下班前用布幔將館內古董橡木長桌全部覆蓋，免得被蝙蝠的排泄物破壞，這是他們每天的例行工作。

「全世界最幸福的蝙蝠，是不是住在葡萄牙的科英布拉大學（University of Coimbra）？」別的蝙蝠住山洞，牠們是住皇宮；別的蝙蝠有一餐沒一餐，牠們的食物就在眼前。生來都是蝙蝠命，為何際遇差這麼多？這群蝙蝠為何能住在皇宮圖書館？或，為何要住在圖書館？

我總難忘那年到葡萄牙的古都科英布拉的旅行。這裡有全世界最古老的大學之一、被聯合國列為世界文化遺產的柯英布拉大學。它創始於西元一二九○年，不只古老，還大有來歷，校地是若昂三世國王捐出的皇宮。因為是皇宮，所以地理位置君臨天下，在山丘上俯瞰舊城。校園建築群就是藝術殿堂，拱門、迴廊、階梯、屋頂、塔樓……同樣古老，英國劍橋是典雅，但柯英布拉大學是皇家氣派。

老校有輝煌，但也有難言之隱。

大學內的喬安娜圖書館（Biblioteca Joanina），是華麗的葡式巴洛克建築。館內不乏十六、十七世紀的古書，書皮是用動物皮做成。三百多年歷史的書有多脆弱，為了維護書本原貌，這裡的溼度與溫度都必須小心翼翼維持。這不夠，古書還有一種可怕的天敵──蠹蟲。蠹蟲如此多而細小，怎麼抓，怎麼防？聰明的歐洲人想出一個妙方，引入新房客──讓蝙蝠住在圖書館內，吃書蟲。

蝙蝠的種類有很多種，吸血的，吃水果的，還有吃昆蟲的。住在裡面的蝙蝠，當然不是吸血或吃水果的，只有吃蟲的蝙蝠才夠格住「皇宮」。

這群住在世界遺產內的蝙蝠很有名，來此的觀光客都希望能見到牠們。但都要失望了，當天色暗了，人們離去後，牠們才會從書櫃後的空心牆飛出來覓食。牠們奢侈地住在最昂貴的書堆中。在這座古老圖書館裡，人、蝙蝠、古書，形成一個獨特的共生圈：人需要古書，古書需要蝙蝠，蝙蝠需要一個棲身處。哪一天若蝙蝠不見了，珍貴的古書也慘了。

「這世界，從不缺精采，只缺探索。」人有階級，在蝙蝠世界也有皇家階級的禮遇，而且還世襲，世世代代如此。因此，這裡的圖書管理員也是全世界最特別的，除了管書還兼管蝙蝠。沒機會發問：書中的蠹蟲，為何生生不息，不會被吃光？

另一個沒機會發問的問題，是針對一位老國王。這所古都大學的成立，得力於一位讓出舊皇宮的國王──若昂三世。七百年前，大約中國明朝初期，若昂三世就認知到高等教育的重要，而將皇宮讓予科英布拉大學成為永久校所，這是多麼有遠見的思想。這位國王在歷史上鼎鼎有名，讓小小葡萄牙擴展成全球勢力。他殖民大西洋彼岸、領土比葡萄牙大九十倍的巴西，還跨足中國，向明朝租界澳門。即便在數個世紀後，以今天全球化的角度來看，都很不可思議。

依山而建的古都，見證葡萄牙的稱霸，也看它繁華落盡。不再是首都，但氣勢仍在，城區古橋、摩爾人所建築的城門、石板路……凍結了時間。我似一個穿錯衣服的人類，走入古老，彷彿可見傳教士利瑪竇在科英布拉大學就讀的身影；可感受「玫瑰皇后」伊莎貝拉在修道院清修的寧靜。

葡萄牙有太多古老的故事，連蝙蝠都能軋上一腳。

科英布拉大學圖書館一隅 圖／王文靜

科英布拉的街頭藝人 圖／王文靜

科英布拉街道雕像 圖／王文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