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文靜

被打過考績吧，你的KPI（關鍵績效指標）是什麼？不論是什麼，絕不會有這指標來得「奇特」！歷史上 ，有一個時期、有一座城市的「好官」績效來自「殺」老虎數量， 這地方是——四川成都。

今天的成都，超過二千一百萬人。

它是曾經的古蜀國，醞釀「三星堆」文明；養蠶製絲成錦緞，從絲路輸出至波斯；蜀錦，甚至可替代貨幣交易；二千年前發明的都江堰水利工程控制水患，開創富裕糧倉平原，至今。這些都是大家了解的輝煌成都。

但不熟悉的是：在明朝末年，這裡被起義首領張獻忠作為稱帝時的指揮中心所開啟「黑暗成都」期。張獻忠因為懷疑四川人通外，大開殺戒，所有千年古寺與建築被毀，還殺了無數、無數、無數人。

人口銳減九成，城毀了，森林入侵，老虎進入……。三千年的古城，成為「虎穴」。

成都「虎患」有多可怕？ 雜草高過人頭，「遍地皆虎，或一、二十成群，或七、八隻同路」；甚至「踰牆上屋、浮水登船」……。

倖存者白天不敢開門，白天不敢單獨外出，晚上只能全村圍在一起敲擊鐵盆、打鼓發出大噪音，期望嚇退老虎，鼓聲整夜不絕。

明代萬曆年間，四川人口有六百萬；清康熙二十四年（一六八五年），全省剩不到十萬人，就像是「除官員外無居民」的廢墟。一座輝煌的城市，只剩官員，甚至連官員的命，都岌岌可危。清朝一位知縣上任帶著七名隨從，才進入城內，隨後一群老虎突然衝出，當場咬死五名隨從，知縣在軍士血戰下僥倖逃脫。

怎麼辦？地方政府從陝西、甘肅招來移民五百零六名，又將近一半被吃掉。

近五十年的「虎災」，地方政府根本無力處理：棄守？不但中國歷史的糧倉就沒了，西北防線也等於崩解。

於是， 中央出手：

一，官府組織大規模打虎隊：清政府將打虎列為地方官員考核，動用軍隊進行系統性捕殺。這就是我在一開頭提及的非常另類的ＫＰＩ。

二，清廷全面推行中國歷史上規模最大的移民潮，歷經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的獎勵：

1.給予土地：移民只要開墾荒地，土地就歸其所有。

2.減免稅賦：新開墾的土地給予五至十年不等的免稅期。

3.提供路費補助、發放耕牛與種子。

這場大移民，吸引遍及大半個中國：湖北、湖南、廣東、廣西、江西、福建、陝西、貴州等的人民。

經過百年，人口慢慢地回來，四川砍伐森林、開墾農田，野生動物的棲息地迅速縮減。恢復生氣，再度成為天府之國、國家糧倉，人口更勝於明末。吃人的老虎「凶手」也滅絕於四川山林。

從爺爺康熙開始的移民獎勵，歷經三個皇帝：直到孫子， 乾隆五十六年，四川人口已增至八百四十萬人。

成都，是一座死而復生的城市：輝煌、廢城、再度繁華。

歷史淘汰過許多城市，但淘汰後，已經被森林與老虎霸占的土地，還能復甦，這是非常罕見的。歷經黑暗期，舊時的「四川人」幾乎被抹平。現代四川與重慶的人口，超過百分之八十五的祖先都是當年從外省大移民的，多是「外省人」， 而他們從沿海帶來辣椒，融合出「麻辣」的四川菜，不只飲食， 文化與口音也都顛覆。

我站在最熱鬧的太古里廣場，眼前有全世界最頂尖的名牌，從法國到美國 ，黑夜裡，Louis Vuitton的時尚招牌燈鉗在廣東同鄉會館老建築，內斂而璀璨。這座廣東同鄉會館古宅就是大移民後的外鄉人聚所。

極難連想，曾經「老虎吃人」的荒城，能在廢墟中重建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