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慧莉

俄烏自二月開戰以來，除了造成多人死傷，烏國不少人也遭逮捕，成了戰俘。烏克蘭軍醫塔伊拉在遭俄軍逮捕、囚禁三個月後平安獲釋，除了見證俘虜營不人道的對待，也決意要在俱疲身心復原後出書助人……

重拾自由
遭俄俘虜後獲釋

佩夫斯卡（Yulia Paievska），以電玩遊戲中的暱稱「塔伊拉」（Taira）為眾人所知，在俄烏戰事爆發後不久遭俄軍逮捕，三個月後烏國總統澤倫斯基在全國演說中宣布她獲釋的好消息，並承諾會繼續努力，讓其他亦遭俄軍綁架或俘虜的官員、記者等數百名烏國知名人士也能得自由。一時之間，「塔伊拉」三個字躍上國際媒體，成為風雲人物。

冥冥之中的安排

不過，早在獲釋前， 塔伊拉與其他女性一起組成的自願醫療團隊「塔伊拉的天使」（Taira's Angels）早就聲名遠播。因此，當她於三月十六日遭俄軍逮捕時，對方已經知道她是誰。當時，東部港市馬立波遭俄軍圍城，身為烏國軍醫的塔伊拉，正冒險協助將許多家庭從遭猛烈攻擊的城市中撤離。

三個月的拘禁期間，她與丈夫和女兒失聯，成了烏國英勇和自我犧牲的象徵。家屬一開始想低調進行換俘等交涉，但《美聯社》公布了一個影片，在全球引發關注後，反倒高調促成了塔伊拉經由換俘而獲釋。原來，她在遭逮捕的前一天，一個重要影片已透過記者夾帶出國。

塔伊拉其實早在俄烏戰爭前就已因傷退伍；專長是射箭與游泳的她，還是英國哈利王子創辦的退伍軍人永不屈服運動會（Invictus Games）中的烏克蘭隊成員。去年，她收到的一只頭戴式攝影機，原本是要替串流平台拍攝紀錄片，後來成為記錄戰事的利器。她用這台攝影機拍攝許多克難拯救傷患，包括救治俄羅斯士兵的畫面。

塔伊拉一邊和團隊瘋狂搶救傷者，一邊用頭戴式攝影機記錄救難實景，時間長達一個月。之後，她將記憶卡交給《美聯社》採訪團隊，由其中一名記者將記憶卡藏在衛生棉條中，於三月十五日帶出烏國，期間歷經十五道俄軍檢哨站，最終驚險通關。

影片收錄了她在救治兒童和士兵的所見所聞，其中一段拍攝於二月下旬的影片，塔伊拉覺得那可能是她獲釋的關鍵原因。片中，她指示同事拿毯子蓋住一位受凍的俄國士兵。那位士兵一臉驚訝，她跟士兵說，「我們一視同仁！」

獄中遭遇全都露

獲釋後的塔伊拉，原本健壯的運動身材瘦了一大圈。在醫院修養期間，她接受《紐約時報》專訪時控訴遭到俄軍嚴刑拷打等不人道的對待，「整整三個月我待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室囚牢，只能透過氣窗看到窗外的一小片天空和薊花。」

被打入地牢後，塔伊拉隨即要求想打個電話，馬上被對方回嗆，「你美國片看太多了吧，打電話？沒這回事！」她很快得知自己將不會被善待，情況如其所預料：「不僅被丟到寒冷的牢房、不斷盤問多個小時；頭五天，一天也只有半杯水可喝，沒有任何食物。」

塔伊拉遭俄方指控為納粹分子，於拷問期間，不僅要她承認「納粹」的身分，還要她坦承犯下種種惡行，包括殺人和走私器官。不過，她都沒有屈服。俄方還把她抓到鏡頭前拍了一個宣傳片，於她被捕的十天後播放，片中的她臉上有瘀青，她被比喻成希特勒，並被控訴拿兒童當擋箭牌。

塔伊拉後來被安排跟另外二十一名女性關在一間不到六坪的牢籠裡，兩、三人擠在一張床上，很難睡得好。此外，生活補給品也是少得可憐，「沒毛巾、牙刷和牙膏，三個月內只有沖過一次澡，而且不准離開建築物，走到院子裡。」幸好，被抓時她身著一件毛大衣，才得以躲過牢房裡的寒冷。

獲釋前出現癥兆

獲釋前，塔伊拉曾被放出牢房去拍攝一段影片，俄方要她對著鏡頭說：「我很好，食物也不錯，一切狀況良好」，拍完影片後被告知，她有可能被換俘。之後，她等了多天，還做了很多自己出獄的夢，夢境感覺好真實，不過她並不想寄予厚望，免得到時失望。

關押三個月後的某一天，牢房門打開了，獄卒要她背過身子，然後在她頭上放了一個包包，接著小心翼翼的把她帶到一部車子裡，拿下她頭上的包包，什麼都沒說，就把她帶離拘禁地。

塔伊拉當時並不知自己要被換俘還是要遭槍殺，儘管最後結果是好的，但透過一名稍晚被釋放的女子得知：獄卒告訴其他被關者，「她，塔伊拉已經被槍殺了。」

劫後自白
苦難當前不退縮

儘管重獲自由，但塔伊拉仍心繫獄中受苦的姐妹們，甚至覺得有些罪惡，而表達要盡己所能協助救她們出來的心聲，「我現在想到的都是她們，每次我能喝杯咖啡就會覺得良心不安，因為她們無法享用。」

身心受創靠調適

獲釋後談及獄中經歷時，塔伊拉措辭謹慎、語帶保留，以免仍被拘禁的同胞受連累，但直言身心折磨和壓力沒停過。她表示，「關押期間，獄中人聽到的都是假的政治宣傳，如烏國已經淪陷、基輔已遭俄軍控制、政府官員四處潛逃等，許多人因相信而變得沮喪，但我不相信，因為我知道真去相信敵人放出來的鬼話就傻了。」

此外，被關押者還被迫學唱俄羅斯國歌。「當然，被迫學，我也只好學，現在還很會唱，你要我唱嗎？但我不想，因為很蠢！」

塔伊拉獲釋時大感疲憊，「我已經不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身體無法承受那樣的虐待，其他女性和我都累壞了。」不過，實際上是身心受創。她坦言，被關押的許多女性心理都出了狀況，而她是靠著自己的武術訓練和心理方面的背景慢慢調適，「我知道要讓哪些技巧派上用場，自己該怎麼做，才不會崩潰。」

與神同行不畏死

當然，塔伊拉所受到的創傷，除了獄中磨難，還包括戰爭中所經歷的一切，「我就像一個海綿吸收了這麼多傷悲的消息，聽聞這麼多朋友死傷。」那個救人不分敵我的影片裡，向來表現堅強的她，在治療一對兄妹時，目睹如何努力也救不回男孩的慘況，再也承受不住的倚牆哭泣了。

事後，烏克蘭軍醫再看這段時表示，這是少有的失控，「如果我老是哭哭啼啼，就沒時間去照顧傷者，遇到戰爭，我變得更堅強，不該當場崩潰，應該晚點再來難過。」

事實上，塔伊拉在被拷問時也展現了「士可殺不可辱」的堅定與韌性，「我生性很固執，如果有人控訴我一些我沒做的事，我可不會承認，你可以殺了我，但我不會默認。」

獲釋受訪時被問及怕不怕囚禁時遭處死，她表示這個問題在獄中被多次問到，她的回答始終都是──「不怕，因為我跟上帝在一起！」

打算出版自救書

塔伊拉很感謝《美聯社》的新聞團隊將影片公諸於世，「多虧你們，我才能離開地獄般的囚牢，也謝謝每位協助這次換俘行動的朋友！」

儘管有著強大的心理素質，但烏克蘭軍醫身上也不免留下一些後遺症。她表示，「馬立波的砲彈衝擊讓人震撼，接著又忍受種種磨難，有些事我記不清楚了，但重要的事我會記得。」對她而言，親眼看到的恐怖之事，這種記憶可能一輩子都甩不掉。她的丈夫覺得她基本上沒變，但表示，「也許會有長期的後遺症，不過她接下來有很多計畫，會繼續前進。」

丈夫所說的計畫明確且有優先順序：慢慢讓自己身體恢復健康、參加明年的永不屈服運動會，以及寫一本讓人懂得如何自救的書。

「我打算收集所有跟囚禁生活有關的訊息，包括你該如何自處？又該如何化險為夷，讓情況好過點？面對這種困境，又該抱持什麼樣的心態？」塔伊拉解釋時露出平靜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