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慧莉

明天是母親節，相信多數人都會放下手邊工作歡慶母親的另一個生日。不過，看似重要的母職工作卻成了職場上的絆腳石。所幸，有人不願受阻，決定為自己的母職而戰。她是被公認為當今最全能的「女飛人」費利克斯……

人生兩難
面對職場最恐懼時刻

艾麗森‧費利克斯（Allyson Felix, 1985-）是美國短跑健將；去年東奧賽場上再度發揮實力，以五次參加奧運所累計的十一面獎牌，刷新歷史紀錄，成為奧運田徑史上得牌最多的女選手。當時的她，馳騁田徑場上表現力與美，卻已是三歲娃兒的媽；腳上的鞋子不是大家耳熟能詳的知名品牌，卻是一樣亮眼的自創品牌。原來，這位田徑好手運動場外的人生也一樣精采，不過卻是經過一番「寒徹骨」。

不可告人的祕密

各行各業都有其不可碰觸的禁忌。對田徑界選手而言，此禁忌就是懷孕；一旦懷了孕，等同遇上「死亡之吻」，運動生涯差不多也快結束了。

二○一八年，費利克斯遇到了這個吻，並在十月一個昏暗的清晨開始經歷生涯中最讓人害怕的一刻。她是一位職業運動員，一周六天、每天五小時的密集訓練，是家常便飯，不過她的訓練時間從未早到太陽出來前。但那天，恐懼爬上心頭，讓她四點起身鍛鍊自己，因為她怕自己的祕密洩底。

原來，費利克斯當時已懷胎六個月，很怕別人看到她身體裡的小生命，只好在黑暗中做訓練，也擔心哪個人或粉絲拍到她大肚子的照片，放上網站，就會讓她的贊助商不想再跟她合作。終歸一句，她非常害怕自己得被迫在母職和競賽運動員之間做選擇，然後在選擇前者後，自己努力經營良久的生涯一夕之間結束。

運動生涯裡，費利克斯拿下多面獎牌，戰果輝煌，還是世界紀錄保持者。如今她要為了生兒育女這種自然事終結自己的生涯，聽來有些不可思議。不過，其所害怕之事，不僅屬實，也是行規。從十九歲，她就眼見所敬重的一些女性和隊友極力掩藏自己懷孕之事。她看過很多女性必須做出各種痛徹心扉的決定，才不會減薪。比方說，重拾健康，還是回到運動場上；在醫院陪伴生病的孩子，抑或如期參賽。

揭發廠商的假面

按照常理，多數運動員最後還是會選擇懷孕。如果贊助商為此，不支付沒上場比賽奪標的運動員，也算合理，只是費利克斯發現，廠商常常是玩兩面手法，表裡不一，「大型運動廠牌喜歡跟女性朋友說，她們可以從心所願，想做什麼都行，不用錯過任何角色。」畢竟，觀眾們也都看過那些激勵人心的廣告，而費利克斯還曾幫他們站台。

二○一○年，她與知名運動品牌「耐吉」（Nike）領導階層會面，對方告訴她，他們相信女人和女孩的力量，邀請她加入他們當時所贊助的一個叫做「女孩效應」（Girl Effect）的活動，一起讓青春期女孩發揮改善全球社會的力量。廠商的說法，她還真信了，只是不知廠商口中的「女孩」其實是不存在的。

等到她當媽後，才發現大事不妙，不僅無法讓母職順理成章，變成職業運動生涯的一部分，還要在懷孕期間掩掩藏藏。在此之前，她已經有過掙扎，在做出成家決定時，耐吉已砍掉她七成的贊助費。

後來，費利克斯鼓起勇氣告知廠商自己懷孕之事，她要求廠商另立合約條款，不得在生產的一年內減薪。對方答應了，但僅限她個人。換句話說，她並未開先例，其他女運動員無法受益。

幾天後，她的經紀人告知「耐吉想要讓她在一個國際足總女子世界盃的廣告中亮相」，她難以相信，「耐吉要藉助我跟女性同胞說，她們什麼都辦得到，即便所簽的合約根本就不是那一回事。」此刻，她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也明白要跟耐吉說掰掰了。她其實有些害怕，但仍為所當為，在《紐約時報》寫了一個專欄文，公布耐吉的生育政策。

跑出改變的勁道

費利克斯首先發難後，隊友們也跟著聲援。結果，她們一起扭轉情勢。而今，耐吉提供十八個月的生育保護，其他廠牌也跟進：宣布新的保證措施，方便所贊助的女性運動員成家之用。

對費利克斯而言，福利來晚了，卻有利於後生晚輩。告別老東家後，她找到一個新的贊助商——女性主導、也專注於女性權益的廠牌「阿仕利塔」（Athleta）。這個廠牌還協助她挑戰了國際奧林匹克委員會的育兒政策；他們一起籌募了二十萬美元，讓女性運動員可負擔她們參賽時找人育兒的費用。

也多虧這筆經費，費利克斯得以在生產後兩年的東奧上，再披戰袍，奪得一金一銅。整場運動賽事，她表現亮眼，還有女兒在一旁觀看。奔跑當下，她不只是為奪牌而跑，也為所有的女性、母親及任何被無情斬斷生涯的人而跑。

她記得通過終點線的那一刻，有種任務完成之感。她看看自己的腳，這是她生涯第一次沒穿上愛迪達或耐吉球鞋。她穿上「Saysh」球鞋，這是她離開球鞋贊助商後自創的女性專用球鞋品牌。她當時對於不被珍視、無法完全做自己感到厭倦。當她發現自己的聲音是有力量的，決定孤注一擲時，改變就發生了。

樹立典範
挺身而出開創新局面

早些年，女性運動員所面臨的各種苦楚，不足為外人道。二○一八年，女兒卡姆琳早產時，費利克斯顯得孤立無援。

而今，情勢好轉：包括網球選手小威廉絲、大坂直美和體操選手拜爾斯在內的女性運動員自組社群，開始公開談論心理健康、母親健康、運動安全、公平薪資等議題，且「聲」勢浩大，讓費利克斯有感而發，「一旦說出真相，事情就好轉了，而且彼此加油打氣。」她的生命也進入了另一個篇章。

創造優質工作環境

自從自創品牌後，費利克斯有了自己的工作團隊；儘管尚未完全退役，但已從體育界跨入商業界。現在，她一早醒來不是做訓練，而是視訊她的三十位員工，其中多數為女性。過去，她是孤軍奮戰的短跑選手；現在，她有了一起奮鬥的工作夥伴，讓她感到很興奮。

有鑑於一般產業規定都是因應男人需求並由男人所制定，費利克斯開公司後，便將育嬰假政策列為優先選項。在與員工商議後，她訂定了四個月全薪的育嬰假，外加兩個月兼職轉型期。而作為一家成立於疫情期間公司的老闆，她也訂出了居家辦公的彈性政策。

疫情期間，職業婦女所遭遇的不公對待更加凸顯了，讓費利克斯感受尤深，「我們看到職場和個人生活之間界線模糊後所發生的事：當面面都要俱到，就變成什麼都要做，但這是不可能的，於是有人就退卻、放棄、不玩了。」因此，她希望能創造一個可以讓人安居樂業的工作環境，而非迫使員工得在母職和所愛工作之間做取捨。

放大格局影響他人

由於生產時，歷經可能危及母女性命的嚴重子癇前症，費利克斯意識到妊娠併發症致死率的問題，而且黑人女性又高於白人女性，因此倡議重視母親健康問題。為此，她在去年的美國母親健康行動日與美國副總統賀錦麗暢談此議題。

不經一事，不長一智。往日那件讓費利克斯害怕的事，現在卻成了她生命的轉捩點，關鍵就在於她找到相信自己和其自身價值的勇氣。當她表態時，也就明白如何克服恐懼，如何為自己、也為他人做出改變。

費利克斯相信，每個人都有其該扮演的角色，而誰都能為自己和他人創造改變，改變的契機往往就出現在恐懼之時，一如她當初做出那個離開耐吉贊助商的可怕決定。結果，她改變了職場原本對母職不友善的工作環境；不僅如此，她也擴大自己的影響力，超出田徑場上的亮眼表現，成為改善社會的先鋒之一，激勵旁人「有為者亦若是」。

不過，她最想影響的人還是她的寶貝女兒，「我希望教導女兒，美麗就在力量裡，要擁抱身上的每個特色，並以自己的血統為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