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點成沸點 潛心翻譯一「煮」婦 朱佩蘭

易采芃 |2008.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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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雅婉約的翻譯家朱佩蘭,點燃《冰點》華文閱讀的沸點。除了翻譯,朱佩蘭也是創作不輟的散文家,向來含蓄、謙遜,早年小民女士曾編選多套主題性文集,數度邀選她的作品,但朱佩蘭認為自己「以翻譯為主稱不上作家」而堅辭。更重要的,翻譯、寫作,對她而言,只是生命中重要的學習因緣呀。(圖/劉佳宜提供)
今年四月中,她將受邀前往新竹清華大學與青春學子對談「《冰點》與三浦綾子」;同時,商務印書館即將出版其作品「《冰點》的感情世界」,在訪談過程中已預見朱佩蘭堅定而清明的另一面。


《冰點》奇蹟

 1963年元旦,日本朝日新聞社刊登一則驚人消息,為慶祝創刊八十五周年而以一千萬圓獎金募集長篇小說。資格和內容都不限制。也就是說,包括已成名作者,人人可以參加此項徵文。一千萬圓在當時的日本已經是屬於超巨額獎金,因此是相當轟動的消息。令人跌破眼鏡的是經過層層嚴格審查評選的結果,得獎者竟然是北海道旭川市一位平凡的中年(四十二歲)主婦三浦綾子。在執筆創作這部巨作「冰點」之前,三浦綾子只以筆名林田律子寫過一篇親身體驗的真實故事,題名〈太陽不再沉沒〉(約二萬字),入選「主婦之友」月刊雜誌的徵文而已。

1964年十二月九日至1965年十一月十四日,「冰點」在朝日新聞連載了將近一年,這期間所造成的轟動,更超過徵文發表之初。連載期間故事天天出現高潮,天天掀起讀者的搶讀、討論和共鳴。

 同時,在台灣,一邊當家庭主婦一邊進行日文翻譯的朱佩蘭,因工作之便,有機會與日本本國讀者同步沉醉「冰點」之風靡。又因感動太深,一心盼望台灣讀者也能讀到這部優質小說,她不顧一切,讓自己融入整個故事中慢慢琢磨,將全書三十萬字一口氣譯完後,始將譯稿連同原文書,一起投寄給聯合副刊的編者對照審核。未料亦釀成台灣的《冰點》熱潮。(圖/本報資料照片,圖說:朱佩蘭()早年與三浦綾子合照。)

 《冰點》的熱潮延燒成了沸點,不但整個亞洲,甚至歐美媒體也爭相報導「冰點是奇蹟」,而朱佩蘭的華文譯本,正是世界華文讀者爭相閱讀的,也可說是華文版《冰點》之引燃者。

爬格子騙稿費

 多年前,有一次在文壇老前輩林海音家的文友們餐會上,談到各人喜歡的消遣時,朱佩蘭既不會打牌,也不擅長戶外運動,她半開玩笑說:「我只喜歡爬格子騙稿費。」林海音立刻幽默的接口說:「難怪妳一直在騙我的稿費。」那時代文化人與作家的互動、文壇的清淨情誼就在這幽默互動中溫暖的擴張著。迄今,朱佩蘭仍然總是謙稱自己的寫作是「爬格子騙稿費」,她幽默的說:「說起來我騙的稿費雖然不多,卻歷史悠久。」

「第一次投稿是正式學習中文的第四年,那時候就讀嘉義女中初一。我還記得題名是〈懶惰的農夫〉,偷偷寄到中華日報少年版。也不懂得用筆名。那時家裡長期訂閱中華日報,父親先看到,一眼就認定報上的朱佩蘭就是家裡這病弱愛幻想的女兒,還取笑我沒挨過餓怎麼會用『嘰哩咕嚕』形容肚子餓。到了學校,同學紛紛問我報上的名字,我竟不好意思地回答那是同姓同名的別人。」

 六十年前為領取這篇稿費而刻的第一顆印章,如今雖已老舊磨損,不十分清晰,朱佩蘭珍惜的說:「它仍始終與我同在,物盡其用。」

國語演講 年齡最小 唯一女生

台灣光復後,從停課狀態的鄉間回到市區,恢復上課,當時是國小四年開始讀國語(中文)。這一年舉行光復後第一屆國語演講比賽,由於大家同時轉換語文,比賽即不分年級,每所小學選出一名學童代表參加全市的演講比賽。

朱佩蘭緩緩述說著,似乎沉浸在回憶中,七十多歲的臉龐泛著些許少女般的喜悅與羞赧:「不知怎麼我竟莫名其妙地贏過各班、各年級,被選為嘉市大同國小代表參加比賽。結果我以年齡最小的參賽者贏得第三名,是唯一的女生。在當時的會場─嘉義電影院,上台接受頒獎和拍照時,被稱喚小朋友而興奮不已。」

從小就體弱多病的朱佩蘭更喜歡以塗鴉自娛,生活中的點點滴滴都可以成為她發揮的題材,她俏皮的說:「甚至老師也成為我爬格子騙稿費的題材。」有記憶以來都在大病小病中,因病弱不能享受戶外活動,故有較多時間讀書幻想,甚至爬格子消遣。被我當做題材的老師還有多位,例如初一國文老師朱尚文,嚴厲幽默,個子矮小,大眼鏡遮住半張臉。新生第一堂課無人喊口令,他皺著眉,推推大眼鏡,從眼鏡下面掃視同學,再對照名冊。然後說「哈,我很醜很兇,大家都叫我老鬼。」然後伸手指著坐在前排中央的我說「妳,也姓朱,以後就叫妳小鬼好了,妳來喊口令。」這位愛好文言文的老師奠定了朱佩蘭學習古典文學的興趣,也給了她爬格子騙稿費的機會。

美嗓話務員 不忘情寫作

嘉女初中畢業時,朱佩蘭在三百多名應屆畢業生中,被列入可免試直升台灣全省任何一所師範就讀的三名之一。始終保持聯絡的小六老師陳柏年高興地對她說:「佩蘭同學,妳去讀台南師範吧(當年嘉義沒有師範學校)。三年後回大同國小來教書,我們就由師生變成同事了」。

當年師範三年免學雜費,免食宿費,每月並有若干零用錢,唯畢業後規定在國小服務三年後可以繼續作其他深造。

十五、六歲的朱佩蘭,眼睛長在額頭,她以為胸懷大志,希望儘快完成國內學業,出國深造,竟然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才不當『小』學老師哩」。

 朱佩蘭感嘆的說:「不知這句話如何傷了恩師的心!數年後才懂得,而深覺羞愧。神也為這句話教訓了我,讓我學習了謙卑的功課。」

無法達成深造的宏願

 高中才讀一半,發現疑似罹患活動性肺結核。在尚無特效藥的情況下被迫休學,在家靜養自修,只返校參加考試以取得學業成績。不久體能狀況漸好轉之際,嘉義電信局舉辦台灣光復後首次話務員招考。錄取率比升學考低。志在出國深造的朱佩蘭,只以試試能力的心態陪表姊去報考,都誤打誤撞地被錄取。

 當時朱佩蘭高中未畢業,父親的印刷經營不善而歇業,兄長還在成大就讀,她只得悲哀委屈地放棄學業,進入電信局。在電信局大約三年,她沒有放棄爬格子寫短文,在當時已是小有文名了。

話務員是透過聲音服務的工作,好幾次有中廣主管邀朱佩蘭去嘗試播音工作,那時朱佩蘭第一次聽到廣播明星這名稱,但因為一心嚮往的是奧爾考特的小說「小婦人」中的老二─喬,爬坐樹幹上寫作那種瀟灑的生活,仍夢想有一天出國深造,取得學位,然後達到專業寫作生涯的目標。然而,事與願違,一旦離開校園,從此沒有機會重返,這事成為終生的遺憾。

朱佩蘭卻萬萬沒想到,透過聲音的媒介,認識了當時在嘉義商工日報電訊組工作的游禮毅。由電話交談中發現彼此愛好文學,談話投緣。有好長一段日子只約定在固定地點放置書籍,交換閱讀及讀後感想而不曾謀面。後來見到廬山真面目乃至結婚,覺得似乎十分自然,成為夫妻是理所當然了。

翻譯中尋得心靈歸屬

婚後辭去電信局,夫婦交換學習中、日文。「游先生從小學至大學在日本東京受教育,畢業於東京資訊大學,卻也愛好文學,成為我學習日文的好老師。」朱佩蘭說,「報社長期訂購日文各大報、月刊和週刊,我有機會借閱學習。因向來喜愛西洋電影,便從介紹西片及歐美影星動態著手,投寄高雄新聞報。那時初露頭角的法國影星亞蘭德倫、羅美雪妮黛就是我首先引介的。」。另方面也從家裡的藏書中譯介川端康成、三浦哲郎、丹羽文雄等純文學作家的短文。四年主(煮)婦兼譯作的磨練漸漸奠定了基礎。

 1964年一口氣譯完全書三十萬字的《冰點》,釀成了當時的《冰點》熱潮,更是生命中的一大轉捩點。

 緊接著《冰點》之後,作者三浦綾子繼續推出《綿羊山》、《積木箱》、《家》、《冰點續集》等等都是長篇小說,朱佩蘭更是理所當然的連續翻譯。她說:「我翻譯的速度緩慢,伏案時間很長,動筆前總先細讀多遍,直到全書消化。在翻譯過程的數月間,自己彷彿生活在其小說故事中,與各角色打成一片。因此一本書譯完時就若有所失,生活失去了重心似的。譯一本書對我是一種學習和享受。尤其拿三浦綾子的作品而言,不論是她的小說,或真實人物傳記,或隨筆散文,如今得到益處受到造就的是我自己。」

 《冰點》中出現「愛你的敵人」,不能只照字面直譯。翻閱聖經,請教教友和牧師,了解文字內面的涵意。於是聖經愈讀愈發現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真是人生寶庫。提起此事,朱佩蘭感恩的說:「從《冰點》的主旨原罪,我學會了省察自己的內心,加以調整改進。從『綿羊山』,我了解了饒恕的困難和重要。諸如此類,在不知不覺間我被三浦綾子的作品引導而成為基督徒。儘管我仍有缺點,並已古稀之年,卻不放棄學習和改進,不停止修剪自己。」

 從翻譯過程中,她更篤定自己的生命方向與原則。在先生游禮毅調職創刊未幾的經濟日報時,他們一家四人遷居台北興隆路未開發之地,隔著稻田遙對公墓,家裡也無電話。當時有錄影帶業者不知從何處得悉他們的住址,攜帶當天由日本航運而來的黃色錄影帶和大疊現鈔,高價要朱佩蘭當天趕譯中文字幕,未料被她轟走。對方丟下一句話:「妳別耍大牌,這錢妳不賺自然有人會賺」。朱佩蘭卻很安慰自己沒有成為金錢的俘虜。

首譯太空人日記

美國發展太空,第一次太空船阿波羅號成功環繞地球飛行,返回地球後,太空人日記在報紙連載時,日文報紙與美國同日刊載。當時每天下午只有一班飛機從日本飛台,聯合報派員每天到松山機場接機(當時桃園機場尚未啟用),直接把日文報紙送至朱佩蘭家中。傍晚時分,朱佩蘭如平常一般送先生出門上班,先為二兒預備好晚餐,立刻埋頭苦幹,趕著讓在她家守候的報社同仁,可於報社九點截稿時間之前帶回編輯部交差,次日即可見報。等於是晚美、日一天刊載而已。大約四個鐘頭的時間要譯出非文學,專有名稱不少的千餘字太空報導,朱佩蘭認為對她是極大的挑戰,也讓她經歷了編輯人員的工作是如何的緊張。

為要譯太空人日記,事先當然需作許多功課。自己能了解、消化、譯文始能讓人讀懂。後來台灣開放出國觀光,她首先到美國太空中心參觀。站在火箭推進器前面,對照譯過的太空日記,感觸格外深刻。這是稿費之外的收穫。

早年台灣沒有參加國際出版法,外文可以自由翻譯。朱佩蘭卻注意到了,她說,當時自己所知道的只有教會機構如道聲、宇宙光、香港文藝出版社等由我經手向日本原著申購版權,象徵性地支付初版版稅,但當然不保證其他出版社不可出版。

 朱佩蘭開心的說,因為譯作可以廣結善緣,青年學者野村亨,透過通信與我們認識,他旅遊東南亞各地到台灣時要求見面,驚喜地說他在馬來西亞、泰國、新加坡、菲律賓、香港等地華文報紙都看到她的名字。也就是說,透過朱佩蘭的中譯,日本小說征服了東南亞。事實上華文歐洲版和美洲版亦如此。朱佩蘭客氣表示,「這是我沾了光,占了便宜,因此該稱謝的是我這個譯者」。

 日本小說在華文地區的風行確實與《冰點》息息相關。朱佩蘭說,回顧四十多年來,從處處需要註解說明,到如今日式用詞直接移用,變化極大。如「丼」「吸物」「壽司」等,大家都知道是蓋飯、湯汁、醋飯。倒是以前的註釋和中文化的 轉詞變成有些畫蛇添足之嫌了。

與原作者交流結友 寫作最大收穫

 因中譯「冰點」而與作者三浦綾子成為朋友之外,其他如「沉默」的遠藤周作、「濁水溪」的邱永漢、「獅子香爐」的陳舜臣等重量級名作家,也都因譯介其得獎名著而有機會採訪、晤談、交流,這是最寶貴的收穫與美好記憶。

 當第一個孫子降生後,她開始在國語日報周刊撰寫「奶奶日記」,淡淡散發著慈祥疼惜之心意;除了不曾結集出書,卻不曾間斷的散文作品,仍經常可見兒童讀物的翻譯作品出現報章雜誌;其實,早在1977年,因黃得時教授的推介,參與譯寫光復書局出版的《彩色兒童文學》,負責的正是她最喜歡的「小婦人」,憶及此事,朱佩蘭歡喜的說:「這曾是我最高興的一件事。這套精美有意義的書在當年是創舉,是美化親子人生和家庭的好書。」(圖/朱佩蘭提供)

 青絲飛白,溫婉依舊的朱佩蘭,回顧爬格子一甲子以來,至今仍樂在其中。她說:「不管是否騙得了稿費,爬格子仍是最佳消遣,對年長如我更是有益無害。想想先父在我這年齡(七十三歲那年)深夜仍寫詩作畫,清晨早起要到蘭潭晨運騎腳踏車時,忽改變主意,重返床上小睡,數分鐘後就息了氣,從此長眠不醒。該多灑脫!相信凡事都有神的美意。人的本份是盡力而為。但願天上人間祥和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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