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慧莉

當今，天災人禍頻仍，人類處境堪慮。出版過多本暢銷書，近年來迅速躍升為學術界巨星的以色列歷史學家哈拉瑞，對人類發展的研究，不限過去，更望進未來。其深具宏觀的視野，讓他成為每每有人類大事發生時首要諮詢對象之一……

針砭 時弊
從人類發展到俄烏戰爭

尤瓦爾‧哈拉瑞（Yuval Harari, 1976-）出生於以色列海法市。二○○二年獲牛津大學博士學位後，他成為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的歷史系教授。

意外成為學術界巨星

這位專研中世紀史與軍事史的教授，原本默默無聞，直到二○一一年接受挑戰，開了一門世界史入門課，因為這堂課當時沒人要教。結果，課不僅開成，還因此出版了一本擲地有聲的書《人類大歷史：從野獸到扮演上帝》（ Sapiens: A Brief History of Humankind）。

《人類大歷史》先是於二○一一年以希伯來文出版，二○一四年再以英文發行時，在美國前總統歐巴馬、微軟創辦人比爾蓋茲及臉書創辦人祖克柏的熱情推薦下，隨即成為暢銷書，哈拉瑞也因而成為學術界的巨星。

在《人類大歷史》中，哈拉瑞描繪了人類如何從十萬年前的類人猿生物一路演化成現在的模樣，過程中從小小的基因演變，發展成很有能力的人類，可以創造、記起和分享複雜的故事，並駕馭全世界。

在書中，他寫著，「為數眾多、彼此不相識的陌生人靠著相信共有的神話而合作成功。任何大規模的人類合作，不管是現代、中古世紀的教會、古老城市或古代部落，都是根植於共同的神話，而這些神話僅僅存在於人類的集體想像裡。」

兩巨作警世意味濃厚

順著這個脈絡，哈拉瑞認為，人類物種一味的追求快樂和不朽，卻不願意認清其中已經產生了很多意想不到的後果。

比方說，一萬年前的農業發現，導致了人口成長、社會分歧和傳染病；動物的馴養卻給數百萬的牛群、豬隻和雞隻帶來難以忍受的痛苦；工業化則造成全世界的汙染和暖化，而人類的擴展排擠掉動植物的生存和發展。哈瑞拉警告，而今人類還準備用智慧型設計取代天擇，將生命的延展從有機到無機領域。

繼《人類大歷史》，哈拉瑞又出版《人類大命運：從智人到神人》，推測人類已往「神人」之路邁進，其結果有好有壞。比方說，在醫療方面，有了人工智慧的加持，線上診斷一旦可行，便能嘉惠貧窮國家。不過，另一方面，科技會愈來愈掌握在富人的手裡，讓經濟不平等演變成生物性的不平等，而數據和新發明的演算法將掌控我們的生命和選擇。在一個比較遙遠的未來，人類有可能因自己所創造的生化人或機器人，而讓自己處於英雄無用武之地，因為這些機器產物與龐大的數據基地台連結，分享了人類的特性。

普亭若打贏黑暗來臨

自從成為暢銷書作家後，哈拉瑞對人類歷史的深入研究和其據以提出的不凡見解有目共睹，也因此每當有大事發生時，往往成為媒體諮詢的對象。近來，俄烏戰事成為世人矚目的焦點。日前，他接受《今日印度》（India Today）獨家專訪時，表達了他對這場戰爭的看法。

首先，哈拉瑞相信，俄烏衝突，不只是俄國總統普亭和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之間的戰爭，也是一場會影響整個世界的戰爭。

「如果普亭打贏，就會看到愈來愈多這類侵略，在全球各地上演。全球國家和暴君都在關注。如果普亭贏了，全球人就會進入一個新的黑暗時代。」哈拉瑞警告。

此外，這位以色列歷史學家也警告世人，要小心戰爭可能衍生的後果，以及將戰爭視為「正常」的陷阱。他表示，「當你說戰爭是正常的，就是在給罪犯找藉口。不是普亭的錯，而是人性本來就是如此，這種說法不能讓人接受。人類已經證明他們可以做出更好的決定。最近幾個世代，我們在全球絕大多數地區所看到的和平時期都是真真實實的。」

當全力阻止核戰發生

哈拉瑞並指出，和平為真的事實可從各國的國防預算一窺端倪。然而，他也強調，隨著戰爭成為慣例，國防預算就要飆升了。

「如果我們接受戰爭是自然而然的說法，全球軍事預算就會再度提高。如果普亭又打贏，全世界的國防預算就會大幅攀升，而這筆預算將來自醫療保健、教育等，屆時大家就會都有感了。」哈拉瑞說。

他也補充，「戰爭有可能發生，但不該是必然。到最後，戰爭是由人類所決定。那些視戰爭為自然行為的學者，是在為那些開啟戰爭的罪犯開釋，這只會讓戰爭更容易發生。」

隨著俄烏戰爭陷入核武威脅，這位以色列歷史學家並預告了核武戰爭對人類的巨大殺傷力：「歷史上，以前的戰爭具破壞性，但不至於摧毀人類，而今有了核武這種新式武器，當戰爭成為人性的一部分，我們就完蛋了。以前，成吉思汗或蒙古王朝時期殺掉很多人，但人類尚存；而今在二十一世紀的科技發展下，如果我們無法找到終止戰爭之道，就等著讓戰爭來結束人類吧。」



專家 建言
未來求生最重要之技能

除了當下國際局勢讓人憂心，人工智慧科技的發展在利弊參半中，也不免讓人惴惴不安，擔心自動化時代的來臨，機器人代勞，人類未來將飯碗不保。除此之外，AI還會駭進人類的腦袋，根據你在網路上的行為分析你，進而控制你。

面對AI帶來的諸多威脅，人類當如何因應？這樣的問題，成為哈拉瑞另一本作品《21世紀的21堂課》的主軸。

因應未來要有彈性

在《21世紀的21堂課》，哈拉瑞檢視了AI當前發展狀況，試圖釐清其對人類未來五十年內的意義和影響。在書中，他表示，人類對未來唯一可以確定之事，就是要面對許多的不確定，而最好的因應之道就是，在未來的幾十年內不斷更新自我，期間可能會換好幾次工作。

哈拉瑞預測，AI發展會加速，二○二五年前，人類就會歷經一波巨大的工作改變，二○三五年會更大，二○四五年波動又更大，人們得不斷自我調適，以跟上腳步。面對接二連三的職場巨大變革，他的看法是，作為個人，我們能做的，還真的很有限；「如果你很有錢，又成功，當然就有很多資源可供使用，減緩各種劇變所帶來的衝擊，但如果你只是普通人，就需要很多協助。」

哈拉瑞認為，對一般人而言，最重要的事，就是投資情緒智商和內心平衡，因為最艱難的挑戰還在於心理層面；「就算有了新工作，有政府提供再培訓的支援，內心上你仍需保持很大的彈性，才能面對種種轉變。二十來歲的人，改變不是問題，但過了某個年齡，四十、五十，改變就會是一種壓力了。」

因此，對哈拉瑞而言，人們該做的最重要投資不是學會特殊技能，而是建構更有彈性的心智和人格特性。

將注意力拉回自身

至於如何建構更有彈性的心智，以面對職場劇變？

哈拉瑞表示，每個人做法不同。他個人是每天打坐兩小時，進行觀想，並每年退隱六十天。藉此，他讓自己更了解人類意識和不滿的本質。

他知道有些人可能會藉由藝術、運動或一些特殊療法，去調適轉變所造成的內心衝擊。而不管哪種做法，都該目標明確，那就是要更認識自己並發展出彈性的心理素質。

此外，這位以色列歷史學家也不太使用手機，「我的注意力是我最重要的資源，但智慧型手機會不斷抓取我的注意力，因為老是有東西一直進來。」

因此，他善用科技，卻不為科技所用。他知道許多人本來只是想花個幾分鐘上網，不過最後卻東看西看，多花了一兩小時掛在網上。

不在網路流連忘返，哈拉瑞覺得不僅有更多的時間，還很平靜。他發現，網路抓取人注意力的同時，也在挑起你的各種負面情緒，包括憤怒、恐懼、貪婪和渴望。比方說，如果有人對移民有敵意，電腦透過你留下的觀看紀錄，演算出你的習性，就會不斷跑出一個個移民幹下惡行的故事；抑或是你想要有好的身型或一台好車，就會一直搜索這方面的訊息，不過當你最終還是無法如願時，就會墮入求不得的痛苦中。

提防兩個危險神話

哈拉瑞相信，愈了解自己的人，就愈能保護自己，不受電腦演算程式的駕馭，「如果你知道自己有討厭某個族群的傾向，就不會受電腦上一些製造仇恨的影片所擺布，這就好比有酒癮或菸癮的人會因意識到自己的惡習，而更小心。」

因此，未來，想在職場生存，就要找回自己的注意力，專注在自己的心心念念，成為一個有自覺且能因應大環境變化，不斷調適自我的人。

此外，《21世紀的21堂課》中還提到兩個人們至今仍然相信，卻有礙個人進步的危險神話，提醒世人要加以防備。

其一是屬於政治範疇；一言以蔽之，即政客常說的，「如果你把票投給我，我就許你一個黃金盛世。」哈拉瑞表示，這是痴人說夢，根本不可能，所謂的黃金盛世從未存在。他認為這種神話的危險性在於，人們不直接面對和解決真正的問題，而墮入一種懷舊的思緒裡；一旦政客的承諾跳票，神話幻滅，就交相指責，將矛頭指向外在敵人或內部叛徒。

另一個危險神話是，以為未來基本上會橋到船頭自然直；我們只需要發展更好的科技，就會創造某種人間樂園。哈拉瑞認為，這種神話漠視了科技可用各種反烏托邦和有問題的方式影響人類生命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