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我腳下的土地便不安起來,接著便散發出一種黃色的香氣,像這濃郁的油菜花香,彌漫開來,愈來愈烈,逐漸飽滿了整個天地,整個天地中的人或物都被淨化地成了一種顏色--金黃的芬芳。
那天我去縣城。縣城在正北方,距我家四十多里,望著身邊閃瞬而逝的景象,我明白城市也是我的一塊莊稼地,似我摯心的文學。我有很多的種子要在那兒播種,有很多的汗水要在那兒揮灑。雖然我西裝革履,外表上給人一種城裡人的假象。其實,我依然是頭頂高梁花子的農人,我的一舉一動一笑一顰都散發著泥土的味道,味道是那樣的深沉而悠長,醇厚而強烈。
我的車兒一路歡唱,這條寂寞的路頓時鮮活起來。我發覺我似行駛在海上的一葉帆,隨波濤的洶湧在領略著顛簸的快感。腳下的路如繩子一樣柔韌,一頭繫在我心上,一頭被城市緊緊地攥在手裡。城市那邊一動,我的心就會莫名地慌起來,痛起來。
此時,道路兩旁的麥苗正以奔放抒情的姿勢展示她青春的蓬勃,嫩綠景象成這個季節裡最賞心悅目的色彩。隨著楊柳的搖擺,蕩漾成這個季節的調皮和直率,成為這個日子裡最溫暖的底色,去滋潤我由勞作的疲勞和辛苦。
腳下的路逐漸平坦下來,那平坦的感覺彷彿讓我這個飄浮者從浩瀚無垠的汪洋裡看到了島嶼,那種活下去的欣喜和激動是那樣得驚心動魄。
我知道,城市愈來愈近了。
猛地,我被眼前的一種黃色淹沒了,那是鋪天蓋地的黃,黃得非常純正。那是晚霞的顏色,裡面有金子一樣的光澤,光澤中是那無孔不入的香,向我撲面打來,我趔趔趄趄,有了一點暈頭轉向,我努力地讓自己清醒。我知道,這是油菜花。
兩天時間,她便把原來的綠色全換成了金黃。說起來這兩天在春日裡很平常,一點特殊的內容也沒有,可恰恰這兩天,花兒一齊綻了,她用生命中金黃的顏色把自己盛開成一種極至的絢麗,成為這個季節裡用花朵證明自己的莊稼,成為芬芳地活過讓這個季節無話可說的生命。
也許油菜知道,春天是一個挑剔的季節,如果沒有豔花,沒有芬芳,活在這鬱鬱蒼蒼的日子裡那是多麼痛苦和尷尬啊!所以油菜就用生命的能量,把自己開成這個日子裡的一片亮麗的雲霞,來美麗我們的視線,就似我們的文學。
此時我似一條魚,游進這浩浩蕩蕩的黃色海洋裡,游進這燒刀子酒一樣熱烈的生命激情裡,讓那潑辣浪蕩的花香擁著我,這時,我似懷春少女,千種風情萬種嬌媚蕩在心頭,那是一種全身在飛的感覺。
我知道自己該好好聞聞這香,好好看看這花。因為,花是這個季節和我心對心交流的唯一語言。我放好自行車,來到田裡。用手把一株油菜拉至眼前,我被這一小株油菜的開放震憾了。這株油菜很瘦弱,但她卻用小小的身軀撐一蓬雲霞,開得異常專注,瘋狂。那種瘋狂,是不要命的瘋狂,是為了開放,而不惜一切代價今日開過明天就死而無憾的瘋狂,我知道,這就是我的追求,就似我摯愛的雪中綻放的梅,這裡有我的影子有我的靈魂。
望著一望無際的花,嗅著浸人心肺的香,我知道浩浩蕩蕩花香海洋裡的芬芳,都是這一株又一株油菜的開放匯集的。我彷彿看到自己,正伏案在陋室裡,用禿筆描述每一株油菜的開放與芬芳,透過每一株油菜的不屈與鬥志描述每一個人的生存與頑強,每一篇小說的出現就似每一朵油菜花的出放,在感動著你我,震憾著每一個善良敏感的心靈。
這時,我腳下的土地便不安起來,接著便散發出一種黃色的香氣,像這濃郁的油菜花香,彌漫開來,愈來愈烈,逐漸飽滿了整個天地,整個天地中的人或物都被淨化地成了一種顏色--金黃的芬芳。
於是我明白了這漫天開放的黃花就似茫茫奔波的人海。我騎上自行車,向城市奔去。我騎得飛快,快的原因,是我想盡快地進入城市,進入我的莊稼地,去做一株怒放的油菜花,開出自己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