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寒涼的初冬,東部的天宇潔淨如洗。山徑兩旁聳立著不知年歲的巨樹,有自峭壁橫生而出,枝葉茂盛;有遭外力斜劈,僅剩半截;更有只餘容十數人合抱的腐朽樹頭,浮凸著糾結纏繞的腫塊。多變的迷人姿態各有獨特的風貌,唯一相同的是永遠向上生長。山,就是這般,靜定中,隱含著不容人迴避的肅穆莊嚴。
我到達那裡已是夕暮西垂,高山上的斜陽既紅且大,像紅澄澄的瓜肉。
那是個人口稀少的山地村,離最近的城鎮有三小時的車程。山村是一塊坐落於群山間的台地,廣闊的農地攀爬著蕃薯的藤蔓,偶爾自鮮綠的枝葉間,迸生出幾朵淡藍、類似牽牛花的小花;除了番薯,尚有一小片瘦伶伶的玉米田。村裡的山胞種植香菇維生,有時則翻越崇山峻嶺,深入人跡罕至的深山 去打獵或摘採蘭花。
我沿著黃泥路而行,看到一隻頂著大角的白山羊,在田裡奔跑,後頭有個步履慌亂的老婦,急促地追趕,約是天色晚了,急於喚牠回家。路旁站著幾株溫婉的矮桃樹,枝頭上掛著一些澄綠、覆滿絨毛的青桃子。這個向晚的山村,顯得恬適、安然,如一口不興波瀾的古井。
村裡的居民習於早睡,不到九點,便已熄燈就寢,整個村落全然無聲。我在村裡來回逛了幾趟,正覺無聊之際,經過派出所,藉著霜白的燈輝,看見一個年輕的警員,支頤托腮,嘴裡哼著閩南語歌曲。一時興起,便趨前去和他聊天。談到後來,竟在冷凝的夜色裡,相對飲酒。
「在這麼荒僻的山上工作,不寂寞嗎?」我問。
其實,我真正想問他的是:想不想家人?平常如何打發時間?怎會調到這種地方?他靦腆地笑笑,舉杯、仰首而盡,不答話。
由於他的沉默,我受到極深的震撼。年輕飛揚的生命,如激盪的潮汐,風中的蓬絮,是那般不定;而他,獨對無言的山脈,滿山飄白的荻花,要如何排遣山中寂寥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