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的時候,我曾經有著甜美的時刻,兩人躲在大石的縫隙中,訴說著今生相約的夢,讓海浪、海風陪著,以為那時光會是永恆,我以為我們會有這樣一輩子的時間,可以一起低語,一起諦聽,或者一起沉默,會是天荒地老,永世不渝。
同學麗梅在家族網站留言,說她回花蓮參加一個頒獎典禮 ,買到不容易買到的火車票,坐上火車,前往花蓮,因此「踏上一條想念的旅途」。 (圖/梁丹丰)
她說:「捨不得錯失沿路的一景一物,努力的用力的看著、望著、想著,一直到進了花蓮的新站,心無旁鶩,試圖抓回那個年輕時候還算會認路的我。抓住時間的空檔,走遍附近的街道,一直到夜深十一點,坐在星巴克二樓座位,端著一杯咖啡,細數過往種種。隔天清晨又包了一輛計程車直奔花師,中央山脈依舊,但校舍已全非,看盡每一棟樓。人事更迭,景物無法依舊,有些不捨,但封存的記憶,奔騰,就像七星潭的海水看到浪花,就想到在美國待了十九年的李德高老師,在特教組忘了是什麼課程,給我們的第一堂作業就是:浪花為什麼是白色的?聽海、看海,坐在鵝卵石的海灘上,享受的海風與清晨的花蓮溫度,懷念的風、雲、溫度、聲音、景,奔騰翻湧的事與回憶,引領著我勇敢的步上未知的每一天。喜歡、想念這樣的東西,與你分享。」
看了這篇留言,也激起我對七星潭的種種思念,我相信,如果有一樣共同的回憶的人,也一樣會激起同樣的感懷,我們是這麼喜歡花蓮,因為,年輕的時候,在花蓮乾淨的山水中,度過了我們美好的青春的年歲。
如果你年輕的時候,曾經在花蓮居住過,對花蓮的迷戀會是一生的眷戀,那種情感很難用文字來描述,會是朝思暮想,只要是屬於花蓮的訊息,那怕只是一點點小的圖像,一點點文字,或者一點點聲音,都足以勾起你無限的思念。
花蓮的海洋總在呼喚,呼喚遠離的遊子和過客。我是花蓮的過客,卻在花蓮留下生命的印記,尤其七星潭一直是記憶裡非常美的地方,是通往回憶最是蜿蜒,青翠,鮮明的道路,因為有山有海。那山是無比高聳的中央山脈,那海是全球最大的最遼闊的太平洋。我們每天晨起,第一個看到的就是中央山脈,踏向七星潭的次數,真是不可計數,五年的時間,對於這個環境的銘印,真是難以抹滅。
前年過年的時候,因緣際會也到花蓮一遊,就算沿途要忍受嚴重的塞車之苦,能換得身在花蓮,讓花蓮的一切來撫慰對花蓮的思念,也值得,這就是對花蓮的癡情。
黃昏的時候,坐在七星潭的岸邊,傾聽一波波浪花洶湧的碎裂聲,百聽不厭,向東望去,寬闊的海洋藏著我對花蓮深沉的愛戀,那風勾起一陣陣記憶。七星潭的岸邊,風貌已經完全改變,可是來到這裡,所看到的卻不是這些景觀,而是讓印記裡的種種,重新讓一切回味一次,兩次,重新沉浸在不可救藥的回憶。
曾經,假日和同學一起,在清晨五點左右開始往七星潭步行前去看日出,那真是充滿希望的早晨,你看到第一道曙光,是從太平洋與天際線升起,波光粼粼,海洋上下起伏,生命的力量隨之而起。倚靠著中央山脈,細數海面點點漁舟,學生時代的美好,因為無憂,不知愁滋味強說愁的青澀。在黃昏的時候,用完晚餐,一群同學,相約散步前去,在岸邊,我們說,我們笑,我們追逐,我們撿拾美麗的貝殼,梭巡溫潤的石頭,沿著長長的海岸線,我們有說不完的故事,看不完的晨昏,一直到畢業離開花蓮,我們留下的足跡,任是千年潮水也沖刷不盡。
曾經,有好朋友從台北來看我,帶著泰戈爾的詩集,兩個年輕的大孩子,就坐在七星潭畔,就這樣聽著海的聲音,從白天到黑夜,我記得我的白衣黑褲,還有夜色裡繁星在黑暗的天際,凝來的淡淡哀愁。而今泰戈爾的詩集仍在,新月集的詩中,充滿了雅緻的對話,但是,人走了,遠去了,就如浪花,就如星辰,七星潭變成我孤單的失落,那光景屬於年輕的回憶。
微雨的時候,我曾經有著甜美的時刻,兩人躲在大石的縫隙中,訴說著今生相約的夢,讓海浪、海風陪著,以為那時光會是永恆,會有誓言變成一把天際大的傘,為我擋風遮雨,我以為我們會有這樣一輩子的時間,可以一起低語,一起諦聽,或者一起沉默,會是天荒地老,永世不渝。
我們在年輕的歲月裡,有一點點小小的渴望,有一些些美好的期待,多麼浪漫的期待,像是純淨海風,帶著微濕的微涼觸感,像是濤聲不斷,潮汐翻攪我的夢鄉,一陣陣的吹拂,一陣陣的絮語,但是命運之神,早已做好了安排,那圖像,變成我的詩句,我的憂鬱。
同學只要有人回到七星潭,大家都知道,七星潭多麼有吸引力,中年還能回到它身邊,是多麼神氣的機會,她們會用手機撥來電話,非常驕傲曖昧的說:「阿慈,你猜我在那裡?你聽聽看這是什麼聲音?」任手機費用昂貴,她們就讓它傳來浪濤聲,久久不掛,我只能聽到微弱的聲音,而她們身在巨大的浪濤中,這不公平,我的心在吶喊,她們就是要誘惑我的平靜。聽到潮聲,我的淚常常不爭氣的就流下來,七星潭啊七星潭!不要用潮音鼓動我的不安。
冬天的晦暗的天空,微雨的黃昏,是花蓮慣有的景色,這份變成生活中的情調,只要在冬天,每遇晦暗的天空,濕冷微雨的時刻,像蛇般的緩緩升起,在胸口竄動的不安,就是思念的花蓮感覺。
一條想念的旅途,會有多長?無法前去花蓮,在濁水溪畔,我用過的水隨著溪水向西流,在台灣海峽,匯入海洋,那潮流,與太平洋相通。吹拂過我耳鬢的風,吹向中央山脈,祈求它越過山巔,隨著氣流,也向七星潭奔去;我的思念,在空中,在水裡,在日間,在黑夜,溯著那月光,隨著月光,那潭水會映照我的敘說。
一條想念的旅途,會有多長?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