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清詩

◎王英志 |2003.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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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代是中國封建社會最後一個王朝,中國古典詩歌到清代亦終於進入了總結期。由於清代之前既有唐、宋詩的「好榜樣」在,亦有元、明復古的失誤在,使清代詩人可以吸取正反兩方面的經驗教訓,以調整自己的創作方向,並在藝術上開創新的局面;由於清代二百六十餘年的歷史,政治風雲之激蕩,詩人生活遭際之複雜,思想觀念之變革,都是前所未有的,使清詩具有了空前豐富的創作題材與主題;由於清代詩人重視學問,素養普遍較高,很多人有明確的詩學觀念與審美追求,使清代的詩歌流派紛呈迭現,蔚為大觀,不僅超越元明,亦非唐宋可比。其他不論,僅此三點就足以形成中國古典詩歌經歷元明之低谷後的新高潮,以「中興」之局顯示出古典詩歌晚霞滿天的壯觀。以數量而言,清代歷史不及明代長,但詩人卻遠比明代多。
徐世昌編《晚晴簃詩匯》收清代詩人六千餘家,而這還遠非清詩人的全部。清詩人不僅數量大,其中大家、名家之多亦非元明可企及,整體質量可上追唐宋。下面只能擇其要者略作評述。
關於清詩史的發展有前、中、後三期分法,也有清初、乾嘉、鴉片戰爭前後、晚清四期分法。本文採用四期分法對清詩略作評介。下文各期所標年代只是便於讀者有個具體年代概念,不可作絕對化的理解。有不少詩人身跨兩期,被劃入某一期只是就其主要創作期而言。
 清詩初期大致包括順治、康熙二朝(一六四四│一七二二)。順治朝詩人大多為由明入清者。此期中國發生了一場巨大的社會變革,朱明王朝的漢族政權被滿族統治者所取代。鼎革時期充滿了血腥,民族矛盾成為清初的主要社會矛盾。於是反抗異族侵略,渴望恢復故國,成為漢民族的意志,堅持操守,成為民族精神。而表現亡國之痛與復明之志則成為清初詩歌的「主旋律」。其深度與廣度均非宋末元初詩人可相比。故順治詩人實以遺民詩人為主力。這是一個龐大的詩人群體,卓爾堪所編《遺民詩》即收錄五百餘人。其著名人物有顧炎武、吳嘉紀、黃宗羲、王夫之、杜濬、閻爾梅、屈大均、陳恭尹等人,難以盡舉。由於明末清初政治形勢巨變的需要,陳子龍曾重舉七子復古旗幟,明遺民亦基本如此。其詩多崇唐學社。杜詩憂國憂民之懷與沈郁悲壯的風格顯然最適於表現其亡國之痛。當然,亦有學習其他詩人風格的。
明遺民詩人首推顧炎武。潘德輿說其於明季詩人「深畏一人焉」,即顧炎武(《養一齋詩話》)。顧炎武具有經世致用的思想,自幼深受「夏夷大防」教育,親身參加抗清復明鬥爭。其詩作以抒發民族感情為旨歸,最工律詩,頗得杜詩沈郁雄渾之神。與顧炎武被並稱為「天壤兩遺民」的吳嘉紀,亦保持操守,不仕新朝,採取的是隱逸的生活方式。其詩以反映家鄉百姓的悲慘生活、宣洩心中憂思為主。其詩亦學杜,但情調淒涼哀怨,嚴冷危苦;與顧氏好用典不同;「胸無渣滓,故語語真樸,而越見空靈」(沈德潛《國朝詩集別裁》)。
 嶺南遺民詩人代表屈大均,與顧炎武一樣投入抗清復明大業,但其詩既學杜,亦學李白、屈原,曾「自謂五律可比太白」(陳田《明詩紀事》卷十一引《廣東詩粹》),論者稱其「祖靈均而宗太白」(宋長白《柳亭詩話》)。這與屈大均任俠好奇之個性相關。其詩想像奇特,善於比興,雄奇驚變,富於創造,與顧炎武的基本寫實迥異其趣。但其民族精神則血脈貫通。顧、吳、屈代表了遺民詩人的不同生存狀態與多樣化的風格。此外黃宗羲則「主張宋詩」,開浙派學宋之先河;王夫之學屈原,善於借「美人香草」言志,皆自具特色。遺民詩人總體成就不可低估。
清初詩壇於遺民詩人之外,則有「江左三大家」錢謙益、吳偉業、龔鼎孳名重一時。三人皆為貳臣,以明臣而屈節仕清,政治上的失足使其人格價值無法與遺民詩人相提並論。但其於清初詩壇的地位十分重要。三人皆江南人,身份亦相類,但思想、閱歷與詩歌成就、影響並不相同。朱庭珍稱「江左以牧齋(錢謙益之字)為冠,梅村(吳偉業之號)次之,芝麓(龔鼎孳之號)非二家匹」(《筱園詩話》),大致不錯。
錢謙益靦顏事清,晚年又悔恨而投入復明大業,情況較為複雜,始置不論。其於詩倡「詩有本」說,性情與學問並重,為明末清初主持東南詩壇的領袖人物,有掃除明末擬古餘習,開創清代新詩風之功,故歸莊稱:「近世錢宗伯始為之除榛莽,塞徑竇,然後詩家趙於正道,還之大雅。」其詩既以少陵為宗,又取法昌黎、香山、眉山、劍南,以博其趣(《晚晴簃詩匯》),與黃宗羲共開清詩學宋之先聲。
吳偉業詩基本學唐代元、白,取其「長慶體」而發展變化為「梅村體」。趙翼曾評為「以唐人格調寫目前近事,宗派既正,詞藻又豐,不得不推為近代中之大家」(《甌北詩話》),堪稱「詩史」,影響亦甚大。龔鼎孳成績不及錢、吳二大家,詩風婉麗,又不乏雄健之什,亦堪稱一名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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