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初初體會了人世的無常,而後,在我幾經沮喪困頓的人生中,你站在遍地燦燦然琉璃之上,輕唱《傲慢與偏見》的畫面,竟是如此鮮明熱烈,每思及之,便生出一股奇異的力量,支持我在崎嶇之路,踽踽獨行。
從以前同事那兒,捎來你的訊息,我掩不住訝異--你竟還記得我?
時光流轉,像天空中看似沉靜的雲朵,總在不經意間才發現,它早已離開原來的位置好遠好遠。十多年後的你,如今在那個位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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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青春變了調……
你讀的明星高中,人人稱羨,大學的通行證彷彿由此發出。可是通行證卻非護身符,你在接近聯考時發病了。你父母驚慌失措,極力隱瞞外,仍架著你上考場,打完他們心目中最重要的一仗。
雖終究進了大學,病魔卻不放過你。下了課,你不敢和同學一起吃自助餐,怕被下毒,寧願走上大老遠,去吃現煮的水餃。同學見你老是嘴裡唸唸有詞,也都刻意保持距離。就這樣,你形單影隻、又懼又怕的熬了一學期。
期末考前,你在校園裸奔,這次,你父母不得不面對現實,黯然辦了休學手續。從此,你便在幾家精神病院來來去去,宛如捲進削筆機中的鉛筆,一點點將青春愈削愈薄,愈削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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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歲,忘掉過去,你要重新來過……
我坐在會談室,看到你跟在母親身後,怯怯來到面前,年輕的臉上盡是蒼白憂鬱,不由人心頭一驚。
你在資料上寫著:「希望到康復商店學習使用收銀機。」你母親涕泗縱橫的哭訴,說你自小成績一路領先,原先還指望你讀醫科,光宗耀祖,沒想到,現在連當個店員還得訓練半天。
她絮叨得讓我有些不耐,一旁的你倒是表情平靜,彷彿上演的是早已不能讓你動心的老戲碼。身為社工師,我並不覺得你心願卑微,能夠認清現實不正表示病情有進步--至少比你母親進步,於是我開始深思該如何來幫助你。
說是幫助,現在回想起來,其實你給我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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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歲,我是欲展翅的獵鷹,但……
我熱愛社會工作,卻始終得不到父親的認同。大學時,他堅決反對我到精神科實習,多年前花蓮鄉下療養院的訪友經驗,讓他餘悸猶存。「龍發堂」式的收容圈禁,早已成了一般人的刻板印象。
等我畢了業,再度選擇這個領域,父親氣壞了,三天兩頭,我的書桌總會放上幾張剪報--「又有精神病患砍傷人」「不定時炸彈潛藏社區」--斗大的標題被圈得腥羶血紅。
可我從不覺得自己白費力氣。從決定當你的朋友開始,支持和尊重的氛圍,便有效舒緩你緊鎖的眉頭。偶爾,我會在你辛苦的用一指神功敲出整頁商品項目後,看到你因服藥而木然的臉上,有一朵小小的,一閃而逝的微笑。從你身上,我看到一個受磨難靈魂的努力和進步。
一天,臨上班前,我和父親又起了激烈的衝突。望著大聲咆哮的父親,我記起他的高血壓,卻拉不下臉來說一句好聽話,不發一語的拎起包包,推開趕來勸阻的母親,騎著機車揚長而去。
萬萬沒想到,迎接我的,是殘破不堪的大門和一地的玻璃。
早知道少數社區居民對我們不友善,盡管已把握每個敦親睦鄰的機會,未料到仍招來如此的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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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慢與偏見,讓我們一起化解……
默默整理散落一地的物品,我不斷告訴自己,要趕快安撫受驚嚇的你們,找出正面思考之道,無論如何,我們絕不放棄。但眼淚就是不聽使喚,我只好走到你們看不到的角落,大口呼吸。
其實,你們比我想像得勇敢許多,阿昌用顫抖的雙手端杯熱水,給蹲在地上發楞的小如;珊珊數著腕上的佛珠,低頭默唸佛號;而你--你在哼歌,我這才發現,你的歌聲竟出奇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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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慢與偏見
讓我們浪費許多時間,
太多的諾言我已疲倦,
好熟悉的旋律,是了,你說過,休學後那幾年,你看不起自己,人生對你而言,尚未開始卻彷彿已走到盡頭。而音樂--是支持你沒有結束自己的力量,尤其陳淑樺的歌,每一首你都朗朗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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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問題
還存在你我之間,
更多的危險你是否看見?
你自顧自的一面掃著地上散落的玻璃碎片,一面用溫柔純淨的嗓音哼著歌,夕陽從殘破的大門斜照進來,那一地閃著鑽石光芒的玻璃,襯得你耀眼的讓人無法逼視,我不爭氣的淚水再度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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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想再聽你輕唱……
那年,我初初體會了人世的無常,而後,在我幾經沮喪困頓的人生中,你站在遍地燦燦然琉璃之上,輕唱《傲慢與偏見》的畫面,竟是如此鮮明熱烈,每思及之,便生出一股奇異的力量,支持我在崎嶇之路,踽踽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