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剛過,位於北緯五十五度的哥本哈根,到了晚上八點鐘,陽光依然亮麗和煦。幾隻鴿子從市政廳的尖塔上振翅而起,在蔚藍的天空中飛翔了一陣之後,紛紛歇憩在廣場左側的安徒生銅像之上。其中一隻調皮的白鴿,不耐煩地在安徒生的耳朵旁嘀咕,頻頻催促凝眸沉思的文學大師,快將剛在他腦海裡編織好的童話,向所有愛聽故事的小孩娓娓講述。
安徒生已經辭世百餘年了,然而這位丹麥作家創作的童話,卻一代又一代在無數兒童的心靈深處萌芽札根,伴隨著這些紛雜的心靈成長,並且在生命中的轉折處蔚然成蔭,為許多蒙塵的心靈,舒展避暑的綠意。安徒生最感人的童話《賣火柴的女孩》,像一粒外殼堅硬的種籽,在我心裡休眠了多年之後,終於甦醒成一首童詩。那位赤著腳在雪地上踽踽而行的小姑娘,忍受不了嚴冬的酷寒,瑟縮在牆角,擦亮了一根又一根的火柴來取緩。然而,幻覺中出現的火爐,烤鵝與聖誕燭光,卻隨著火光的熄滅而潛入幽森的黑暗。她於是哆嗦著,把整束火柴點亮,她也把我心靈深處待燃的靈感,在剎那間點亮:
———迷茫中她把全部火柴燃成小小的太陽
溫暖中她彷彿伏在祖母的胸膛
她們隨著煙圈裊裊而上
世界漸漸小了,潛入無邊的黑暗
是的,充滿飢餓、窮困、愚昧的十九世紀裡,貧富懸殊的鴻溝,已經在高度現代化的丹麥消逝無蹤。經過多年的農村改革,農民教育不斷的提升,帶動了全面的機械化耕作;而合作社在健全的組織之下,更進一步改善了農民的生活,整個社會也逐漸由動蕩不安而轉化的豐裕祥和。
賣火柴的女孩那個時代的苦難,在北歐已煙消雲散。現在,安徒生的故鄉裡,絕大部分的孩子,完全無法想像當年賣火柴的女孩飢腸轆轆的折磨。這些豐衣足食的孩子,也很難了解,為什麼許多和他們年齡一樣的兒童,不是排隊上學,而是在救濟站前,排長長的隊,等待領取發霉的麵包,以及冰冷的眼色。
我在安徒生的銅像前默默佇立,心裡不斷的問我自己:「二十世紀九十年代,那些亞洲、非洲、拉丁美洲每天要做足十多小時粗重工作的童工,那些每天要接十多個鏢客的雛妓,與十九世紀賣火柴的女孩的命運相比,究竟有多少相同,又有多少差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