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國家劇院演出一齣《快雪時晴》的大戲,《快雪時晴》是王羲之為朋友寫的一封簡帖,帖曰:「羲之頓首。快雪時晴。佳。想安善。未果為結。力不次。王羲之頓首。山陰張侯。」
這帖是在大雪紛飛,乍過方晴,一時情生,想遠方友人,殷殷切切,難以自已,就此寫下,急催促往。朋友沒來,羲之沒走,雪雖已晴,而人卻銷殞,不過,這帖倒留了下來。這《快雪時晴帖》與王獻之《中秋帖》,還有王珣《伯遠帖》由乾隆皇帝選出,稱他們是「千古墨妙,珠璧相聯」,就此在養心殿專闢一堂以藏之,並題賜曰「三希堂」。
就那日報導了要演「快雪時晴」這大戲的消息,一時間找來了這帖,可惜那文字太簡,雖頗有覺,但卻難以了知,想了想,與鳳儀議論了許久,不如就電話問杜忠誥兄。忠誥先生果然書法文字名家,對此一五一十如數家珍,就是閒話家常也見個中功力。更有趣的是,我居然就在這樣的牽動下,直想研墨落筆,瀟灑揮舞,任興而為,悠游一番。蓋興既起也,莫可已也。
就此準備文房四寶,但在福德街的象山居裡居然尋不著墨,原來墨隨大部份的書已去了深坑元亨齋,只找到了一份已然乾涸的墨泥,難以書寫。時正烹茶,遂爾注之,攪之、和之,融之、通之,這墨竟自勻稱起來。意在筆先,就此落筆,當下書曰:
烹茶入泥墨回春,
寧心暫息自還魂;
千年古硯性依在,
百世經常典長存;
莫哭俗流爭逐末,
且笑狂生任乾坤;
桃源舟引自尋壑,
酒後猶知此孟津。
意本平常,字也一般,但卻有一股說不清、數不盡的興緻;為的是興緻,為的是喜悅,因這喜悅而鳶飛魚躍,因這興緻而綠樹青山。就這樣那已乾涸的墨,起死回生;就這樣吵嚷世間,卻得心息暫歇。是啊!性還其為性,典則長存也;潮起潮落,世俗之流,爭相逐末,就由他去吧!乾坤天地,自有造化,造化這狂生,讓這狂生引著舟子,訪那桃源,尋那丘壑。像那武陵漁人,「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正詫異著,那漁人,「復前行,欲窮其林。林盡水源,便得一山」,而「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這漁人「便舍船,從口入」,就此進了桃花源!然而陶淵明在《桃花源記》裡說那漁人出桃花源時「處處誌之」,後來者「尋向所誌」,卻「迷不復得路」,最後竟落到「遂無問津者」。我直以為這可是「分別相」所致也,若得一酒,能入於「無分別相」,看來就會再「彷彿若有光」,便再進得,蓋「桃源舟引自尋壑,酒後猶知此孟津」也。
詩者,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書法帖子就像「詩」一樣,「詩興盎然」,自成天地,有了天地,自有生長,就這樣「快雪時晴」引來了這「烹茶入泥」,天地如此,乾坤如此,帖也自成個帖了!